若是人人都只追求自己心中的快意，抛下肩头责任，那么这些底层百姓，又该由谁来守护？
巨大的冲击席卷少年的心神。他站在难民营地之中，久久默然不语。
耳边尽是百姓的哭嚎，眼前尽是人间惨剧。
少年心底，发生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临时安置营地之外，主战场厮杀依旧没有完全落幕。
暗阁的核心骨干不甘心就此溃败，收拢残余人手，依托城外一处废弃集镇负隅顽抗。青枫指挥正道人马，步步推进，清剿负隅顽抗的邪教死硬分子。
云绵担心萧耀的安危，不许他靠近集镇，只允许他在后方一处土坡高地观战，数十名灵渊好手与皇家暗卫层层环绕，把他护在中央。
远处集镇之内，刀剑交锋的寒光此起彼伏。
萧耀站在高地，静静俯瞰整场厮杀。
他亲眼看见许多可悲的景象：不少上阵的敌手，本就是本本分分的农夫。只是灾荒流离，被邪教蛊惑，被胁迫裹挟，不得不拿起武器对抗正道。他们心中并不向往杀戮，只是被虚妄的许诺蒙蔽。交战之时，眼神之中满是迷茫恐惧。
灵渊弟子一边搏杀，一边高声喊话，劝被裹挟的流民放下兵器投降。可一部分人已经被邪祟教义彻底洗脑，悍不畏死，依旧疯狂冲上来。
刀剑落下，一条条生命就此消逝。
灵渊这边，同样不断有人倒下。有年轻的山庄弟子，方才还奋勇冲锋，转瞬便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能起身。
厮杀持续两个多时辰。直到日头西斜，集镇之内，最后的抵抗才被彻底粉碎。
暗阁这一支主力分支，终于被击溃。大部分穷凶极恶的核心头目，或战死，或被生擒活捉。但是依旧有少数几名高层首领，趁着混战，带着一小部分亲信，突围遁入深山，不知所踪。
大战宣告胜利，可胜利的代价，无比沉重。
地上尸骸遍地，鲜血浸透泥土。正道弟子伤亡数目，登记上来，看得人心头发沉。
战后，灵渊弟子、各门派的医者，立刻投入救治伤员、收容难民的事务。
萧耀走下土坡，来到战地外围。亲眼看着少年灵渊弟子，年纪和自己相差无几，身负重伤，躺在担架之上，脸色惨白。
胜利二字，背后堆着无数人的鲜血。
他站在满地狼藉的战场边缘，晚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少年深深明白：快意恩仇四个字，轻飘飘说出口很简单。可每一次正邪大战，付出代价的，往往都是无数活生生的普通人。
过去的自己，一腔少年热血，向往江湖，向往挣脱束缚。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想过，一旦秩序崩塌，会有多少人要承受这般地狱一般的苦难。
“耀儿。”云绵走到他的身侧，望着遍地战场，声音低沉，“江湖道义，不是只有仗剑走天涯。真正的道义，是护佑万千普通人可以安稳活下去。”
萧耀缓缓点头，眼底褪去了往日少年人的那份冲动执拗，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成熟。
“三叔，我懂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承载着少年一路行来所有的所见所感。
大战落幕，残阳如血。
临时难民营地，灯火陆续点燃。
四处都是忙碌的人影。医者来回奔忙救治伤员，灵渊弟子分发干粮、饮水，安抚惊魂未定的逃难百姓。
萧耀没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褪去身上那件粗布短打外层的外衣，挽起衣袖，主动走上前，帮忙传递干粮、分发草药，给受伤的孩童递上干净的饮水。
曾经养在深宫东宫，十指不沾风霜的太子，此刻蹲坐在泥土地上，和普通的民夫一样，忙得满头大汗。手上磨出来的旧水泡再次被磨破，钻心的疼，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有失去双亲的孩童，抱着残破的布偶，默默掉眼泪。有老人，一夜之间失去全部亲人，呆呆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他默默给孩童递上吃食，轻声安抚受惊的老人。做的都是细碎微小的事情，可每一件，都实实在在落在人间疾苦之上。
夜色彻底降临。
忙到后半夜，难民营地才稍稍安定下来。
众人都已经各自歇息。萧耀独自一人，走到营地外围的小山丘上。
他坐在冰冷的青石上，抬头望向高悬夜空的一轮明月。
一路走来，一幕幕，一桩桩，在脑海之中不断回放。
东宫学堂刻板的经书，周嵩朝堂之上的攻讦；灵渊桃树下少年的约定；一路西行路上遇到的骗子地痞；沿途村镇被焚毁的残垣断壁；清河县围城战火；战场上流血厮杀；难民的眼泪与绝望。
还有云绵在灵渊议事堂对自己说过的那一番话。
过去的自己，把储君身份，当成束缚自己的沉重枷锁。一心想要挣脱高墙，奔赴向往的自由江湖。
可经历这一场东南战火，他才幡然醒悟。
储君，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枷锁。那是一份千钧重担。
身在庙堂，才更有力量去守护千千万万像眼前难民一样的普通人。若是人人都只顾追求个人心中快意，抛下肩上责任，那么庙堂崩坏，江湖祸乱，世间千千万万的百姓，便要反复承受这般战火浩劫。
心中向往的青山江湖，并没有错。可不能为了追逐心中向往，就抛下属于自己的责任。
想要守护心中那份江湖桃源，前提，是要守得住庙堂的安稳，守得住天下万民的生计。
不能只做一个向往山野的少年，他是景朔的储君。
今夜，山间明月作证。
萧耀心中的执念彻底转变。
他不再执着于任性留在此地。他要回去，回到那座他拼命逃出来的帝都，回到东宫，回到金銮殿之上。去直面朝堂之上周嵩一派的诘难，去承担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我要回帝都。”
少年对着皎洁月色，低声自言自语。
明日，便要提笔写信，把自己的抉择，告知远在京城的父皇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