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手中,如今掌握的,只有周嵩门下幕僚散播流言的部分线索。还没有拿到可以彻底扳倒周嵩本人的铁证。”云苓瑶眉头紧锁,“若是朝会之上,他率领群臣集体跪谏,朝野舆情汹涌,我们将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被动,也要接下这一场风波。”萧凛眸光沉凝,“耀儿是主动出逃,不是被人掳掠。这件事,无法彻底遮掩。只能想好说辞,尽量化解舆论冲击。同时,催促暗卫,加紧搜集周嵩勾结北漠、勾结奸邪的全部证据。”
大公公躬身入内,禀报:“陛下,各部不少官员,已经递上来匿名奏疏,隐晦询问太子东宫之事。”
狂风欲来,山雨满楼。
帝都京城,表面依旧繁华热闹,可朝堂之上的巨大风暴,已经蓄势待发,只待早朝那一日,轰然爆发。
千里之外,奔赴西南路途上的萧耀,尚不知晓,自己的一场少年出逃,已经在帝都,掀起如此滔天的舆论风波。
前路,既有心中向往的江湖,也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一路向西,路途越发荒芜。
离开帝都数百里之后,市井集镇渐渐变少,山野荒林占了大半。
萧耀骑着那匹老迈劣马,日夜赶路。暗卫依旧隐匿在视野之外,不远不近,时时刻刻护持他的安危,不现身打扰,却在危险来临的瞬间,便会出手化解灾祸。
这一日,行至一处靠近东南的交界州县。
此地,已经距离暗阁邪教分支活动的地域不远。
四野流民多了起来。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逃难的普通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童哭哭啼啼,大人满面愁苦。
不少村镇,被邪教袭扰过后,断壁残垣,屋舍焚毁,满目疮痍。
书本卷宗之上,那些关于“流民、祸乱”的文字,此刻全部化作活生生的人间惨剧,铺展在少年的眼前。
萧耀勒住马缰,驻马道旁,望着眼前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沉甸甸的。
这便是他千里奔赴,想要亲眼看见的世间疾苦。
可江湖,并不只有灵渊山庄的桃花花海、潇洒练剑。更多的,是饥荒、流离、愚昧,还有刀兵带来的死亡。
心中那份对于江湖的浪漫幻想,在此刻,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黄昏时分,他寻到一处路边的小镇,准备投宿客栈。
小镇之内,人心惶惶。街头之上,可以看见不少被邪教教义蛊惑的百姓。他们眼神狂热,口中低声念诵邪教编造的祷词,四处奔走,拉拢更多流离的百姓,加入邪教。
有传教者,拦住逃难的流民,巧舌如簧,向他们宣扬邪教的虚妄愿景。许诺,只要入教,便可脱离世间一切苦难。
萧耀站在街角,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终于明白青枫书信之中写的“蛊惑人心最难对付”是什么含义。
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邪教给他们一丝虚妄的希望,便足以让无数人甘愿投身其中。
就在他驻足观望之时,街角阴影之中,几道黑衣人影悄然盯上了他。
乃是暗阁邪教的外围爪牙。他们看见孤身少年,衣着虽然朴素,可气度举止,与寻常市井少年截然不同。怀疑他是官府或者正道门派派出来打探情报的探子。
数人互相对视一眼,悄悄分散,从四面八方向着萧耀围拢过来。
短刀在宽大的黑袍之下,悄然出鞘,寒光隐隐。
待到靠近到足够距离,暗阁爪牙不再隐藏,猛地快步冲出,直扑少年!
萧耀瞳孔骤缩,心脏骤然狂跳,慌忙后退,伸手摸向怀中的木匕首。
就在这生死一瞬!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两侧屋顶跃下。暗中护卫的皇家暗卫终于现身!
兵刃相撞的脆响骤然响起。
暗阁爪牙虽然悍勇,可怎敌得过训练有素的皇家暗卫。短短数息之间,几名爪牙尽数被制服擒获。
突如其来的厮杀,把街上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危机转瞬解除。
领头的暗卫再一次站到萧耀的面前,神色凝重:“殿下!此地已经临近邪教势力范围,危机四伏。再继续往前,凶险更甚。恳请殿下,随属下返回帝都!”
萧耀望着地上被制服的暗阁爪牙,望着街上依旧在奔走传教的邪教徒,望着街边流离的万千难民。
少年的心中有畏惧,有震撼,可依旧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心。
“我不走。”他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才刚刚看见世间真正的苦难。我不能就这么回到皇宫,继续只隔着纸卷看天下。灵渊就在前方,我要继续往前走。”
暗卫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心中万般无奈。只能再次分出人手,快马传信回帝都,禀报太子一路所见,还有此地越发凶险的局势。
夜色缓缓降临小镇。
萧耀躺在简陋客栈的木板床之上,久久难以入眠。
往日脑海之中,那个开满桃花,肆意嬉闹的江湖,与今日所见的流离、狂热、杀戮,在心底互相碰撞。
他向往的江湖真实存在,可江湖的苦难,也同样真实存在。
离开小镇,继续向着西南灵渊方向前进。
越往西南,山林越多,官道渐渐变成崎岖的山间土路。
两岸青山连绵,林木幽深。山间村镇零零散散,时不时便可以看见战乱留下的残破痕迹。
暗卫分成两拨。一拨人,化作行商、脚夫,混杂在道路之上,不远不近,贴身护卫萧耀;另一拨人,快马往返,源源不断,把太子沿途的见闻、所处的处境,一封一封传回遥远的帝都。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片连绵大山的隘口。
两侧高山峭壁,林木遮天蔽日,道路狭窄,乃是去往灵渊的必经之路。
刚刚翻过一道山梁,前方,一队数十人的暗卫人马,拦在了道路正中。
为首之人,乃是皇家暗卫的副总管。接到帝都传来的严令,亲自带队,前来寻找太子。
数十名暗卫,全部翻身下马,齐齐跪倒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之上。
“殿下!”副总管抬起头,神色恳切,“陛下皇后得知殿下一路之上数次遭遇凶险,日夜忧心。属下奉陛下之命,恳请太子即刻回转帝都!”
萧耀勒住那匹老劣的坐骑,坐在马背之上,看着跪倒一地的黑衣暗卫。
山风穿过山谷,吹动少年身上粗布短打的衣角。
“回去?”萧耀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泛起一丝执拗,“回到东宫高墙之内,继续日复一日,读卷宗,看密报?东南战火熊熊,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灵渊正在浴血平乱,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