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划既定。
萧耀开始悄悄准备行装。
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把平日里自己一身寻常民间少年的青布短打,悄悄藏入寝殿角落。又搜罗少量碎银干粮,一把短小的防身匕首。把青砚赠予的小木匕首,贴身藏好。
几日之后,一个风雨初歇的深夜。
夜色浓得如同泼墨,天上只有寥寥几点残星。夜半三更,宫内大部分宫人、内侍,都已经沉沉安睡。宫卫轮换,有短短片刻的空隙。
寝殿之内,床帐重重垂下。小禄子按照约定,躲在床帐内侧,模拟太子已经入睡。
殿外廊下值守的内侍,偶尔隔着门低声问一两句安寝情况,小禄子便隔着帐子,含糊应答,没有引起半分怀疑。
萧耀换上一身朴素的民间青布劲装,褪去太子的锦袍玉冠。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如同寻常市井人家的少年。
他屏住呼吸,避开巡逻的宫卫,借着廊柱与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一路向着东北角那处废弃的排水暗道潜行而去。
暗道入口,掩藏在假山乱石的缝隙之间,幽暗潮湿,散发着泥土与水汽的味道。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迈出这一步,便是逃离这座禁锢自己的东宫高墙。前路漫漫,前路吉凶未知。
他微微俯身,钻入幽暗的暗道之中。
脚下泥泞湿滑,通道低矮逼仄。少年猫着腰,一步一步,向着宫外的方向,艰难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暗道出口,正是城外那处僻静无人的河滩。
萧耀钻出暗道,站在河滩冰冷的泥土之上。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旷野独有的草木气息。
身后,便是那座灯火连绵,围墙高耸的巨大皇宫。
迈出暗道的这一刻,少年心脏砰砰狂跳,紧张,忐忑,又夹杂着挣脱牢笼的兴奋。
他,终于出来了。
夜色沉沉,城外河滩荒僻冷寂。
萧耀站在河滩之上,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暗道之中的泥水,浑身冰凉。身后高大巍峨的皇宫轮廓,在夜色里遥遥矗立。
他回头远远望了一眼那片灯火,心底掠过一丝愧疚。他知道,自己这一走,父皇母后醒来发现他失踪,必然会心急如焚。
可心底那份想要亲眼去往灵渊,亲眼看一看世间疾苦的执念,压倒了心中的愧疚。
不能回头。
少年收回目光,转身,踏入城外沉沉的夜幕。
他长于深宫,从未独自行走民间。既没有官马,也没有随从护卫,身上只有不多的碎银,还有那柄贴身收好的小木匕首。
夜色太深,贸然赶路太过凶险。萧耀寻到河滩附近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暂且藏身,熬过漫漫长夜。
一夜辗转,难以安眠。脑海之中,一边是出逃的激动,一边是对帝后的愧疚,千般心绪交织。
待到第二日天色大亮,天光破晓。
少年走出破败土地庙,来到城外的市井集镇。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往来喧嚣。眼前的市井百态,与皇宫之内全然不同。
他身上银两不多,不敢大肆挥霍。寻到一处马市,费尽口舌,花掉大半碎银,雇下一匹年岁老迈、脚力寻常的劣马。
灰黑色的老马,骨瘦毛长,走得不算迅疾,却好歹可以代步,不必完全依靠双脚徒步跋涉千里山路。
萧耀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辨认好西南灵渊的方向,一扬马鞭,劣马踏着尘土,缓缓向着西南的方向,奔行而去。
离开帝都的路途,正式开启。
深宫书本之中,读遍九州舆图,可纸上的山河,和脚下真实的行路,是两回事。
一路上,少年吃尽苦头。
没有宫中精致膳食,便寻路边简陋的小店,啃粗粮饼,喝粗陶碗里的凉水;没有柔软锦被,夜里或是寻破败庙宇,或是寻路边简陋客栈安身。
他自幼养尊处优,手掌从未干过重活。短短几日赶路,手掌便被缰绳磨出红红的水泡,大腿内侧被马鞍摩擦得生疼,浑身疲惫酸痛。
市井之中人心复杂,他看着年少孤身一人,便有地痞、骗子,打上他的主意。
有奸商哄抬物价,想要狠狠敲诈孤身少年;有游手好闲的地痞,见他衣着尚可,想要拦路劫掠。
初入民间的萧耀,数次落入险境。
一次途经一处荒僻的小树林,几名地痞手持木棍,拦路冲出,想要抢夺他身上仅剩的银两。少年心中大骇,握紧怀中那柄小小的木匕首,强作镇定。
就在地痞即将冲到他身前的一瞬间,树林外围,几道黑衣人影骤然闪现。乃是萧凛派出,时时刻刻暗中守护太子安危的皇家暗卫。
暗卫接到太子出逃的消息之后,便顺着西南方向一路追踪,终于寻到了他的踪迹。
几道身影瞬间冲出,几招便将一众地痞打翻制服。
危机转瞬消散。
暗卫现身,单膝跪倒在尘土地面。
“殿下!”领头的暗卫声音低沉,“皇宫之内,已经发现您不见了。陛下皇后忧心万分。属下恳请殿下,即刻随属下返回帝都!”
萧耀勒住老马的缰绳,坐在马背之上。
看着跪倒一地的暗卫,少年逆反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回去。”他咬了咬牙,目光坚定,“皇宫高墙之内,我只能读卷宗,听密报。东南战火四起,灵渊正在浴血平乱,千千万万百姓流离受难。我想要亲自走出去,亲眼看一看这世间的疾苦,而不是永远困在东宫,隔着宫墙想象江湖。”
“殿下!皇宫之中,陛下皇后已经心急如焚!太子私自出逃,消息若是泄露,朝堂之上,周嵩一党必会借机大做文章,掀起滔天风波!”暗卫苦苦劝谏。
“我知道会掀起风波。可我心意已决。”萧耀摇了摇头,“你们不必强行绑我回去。若是强行把我押回东宫,今日之事,我依旧不会甘心。”
暗卫内心万分煎熬。
他们身负保护太子的命令,可皇命之中,没有允许他们可以武力劫持储君。若是强行动手伤害太子,罪责滔天;可放任太子继续向西南前行,一旦太子遭遇不测,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几番权衡,领头暗卫只能做出抉择。
分出一半人手,贴身隐匿在周边,时时刻刻暗中护卫太子安危。另外一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回帝都,把太子的下落,还有太子不肯归来的态度,火速禀报给萧凛与云苓瑶。
少年太子,依旧策马向着西南方向前行。身后,那座巍峨的帝都,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