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既肯定了灵渊的功劳,也给了周嵩一派台阶,把朝堂争论暂时压下。
朝会散去。
御书房内。
云苓瑶眉头紧锁:“周嵩为了争权,已经全然不顾民间百姓的死活。只要能够打击我们,千千万万百姓的苦难,在他眼中,不过是攻讦的筹码。”
萧凛缓缓点头:“此人一日不除,朝堂便一日不得安宁。只是如今,依旧缺少能够将其一党连根拔起的完整铁证,不可贸然动手。”
东宫之中,萧耀也听闻了朝堂之上这场激烈的争论。
少年手握一杯清茶,指尖微微泛白。
灵渊正在东南浴血奋战,救助流离百姓,朝堂之上,却还有大臣在想方设法的去束缚他们的手脚。
他心中那股想要去往西南的念头,再也难以压制。
时序流转,转眼便是中秋。
帝都紫禁城,中秋大宴如期开席。
宫内处处张灯结彩,宫灯绵延十里。金銮殿旁的大型偏殿之内,中秋宫宴布置得极尽华美。案几之上珍馐美酒琳琅满目,礼乐班子立于殿侧,丝竹礼乐悠扬婉转。
满朝文武及其家眷尽数赴宴,冠盖如云,衣香鬓影。所有人都恪守皇家礼仪,揖让进退,言语之间皆是官样文章,客套奉承。
萧耀作为皇长子,必须出席这场盛大宫宴。一身规制严谨的太子锦袍,束玉带,戴玉冠,端坐在太子专属的席位之上。
耳旁是不绝于耳的礼乐,入目是满殿的虚伪应酬。大臣们互相恭维,言必称祖制、国本、礼教。人人面带笑容,可眼底藏着算计与权衡。
这便是皇宫的中秋。热闹喧嚣,可那份热闹,却半分也落不到心底。
他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回想起灵渊山庄的中秋。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与委蛇。山间明月高悬,桃林桂树飘香。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山野产出的瓜果糕点,闲谈风月,谈江湖道义,少年人可以肆意说笑嬉闹,不必时刻揣度言语,不必畏惧一言一行被人拿去做文章。
两相对比,殿内的笙歌鼎沸,反倒更显沉闷虚伪。
宴饮过半,礼乐还在继续。萧耀借口更衣,向帝后微微示意,悄悄退出喧嚣的宴殿。
走出灯火辉煌的大殿,扑面而来便是秋夜的清冷晚风。一轮浑圆皎洁的明月,高高悬挂在墨色天幕,清辉遍洒整座紫禁城。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上东宫后方的高台。四下寂静,只有秋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四下无人。萧耀抬手,从衣襟之内,取出那柄小小的木匕首。那是当年青砚在灵渊,亲手打磨送给他的信物。木头被常年摩挲,边角已经变得温润光滑。
指尖抚过匕首质朴的纹路,脑海浮现出灵渊漫山桃花,浮现出青绾明亮的笑容,浮现出少年之间在桃花树下的约定。
“我答应你们,一定会再回到灵渊。”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秋风月色之中。
这么多年,东宫课业如山,朝堂非议层层叠叠。他一直把这个约定压在心底。可如今,东南祸乱四起,灵渊身处战乱,朝堂之上还不断有人想要束缚灵渊的手脚。
书本、密报,写尽江湖的苦难,可他困在这座高墙之内,什么都做不到。
那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今夜,第一次无比清晰,完完整整浮现在他的心底。
——逃出去。
离开这座层层围困的皇宫,奔赴西南,亲自去往灵渊。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真正的江湖疾苦是什么模样。他不要永远只做那个隔着宫墙,阅读卷宗密报的太子。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在心底滋长,再也难以抹去。
可他也清楚,皇宫守卫何等森严。想要堂堂正正离开,绝无可能。若是向父皇母后请求去往东南,周嵩一派必会拼死阻拦,朝堂又将掀起一场巨大风波,还会给帝后增添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能请求,只能自己谋划。
秋风卷起少年的衣袍,明月照在他年轻却写满执拗的脸庞。高台之上,少年的心中,已经悄悄下定了决心。
今夜望月,旧念重燃,一场逃离深宫的计划,在心底,缓缓开始勾勒轮廓。
中秋的月色缓缓西斜,夜色越来越深。
回到东宫之后,萧耀表面上依旧和往日没有半分不同。读书,练字,听从太傅讲学,待人接物恭顺守礼,不让任何人看出心底翻涌的巨大波澜。
可私下,他已经开始悄悄筹划出逃的计划。
皇宫守备森严,宫墙高耸,各处宫门,皆有禁军层层把守,出入全部要查验令牌,寻常人根本无法随意进出。明面上的路径,全部行不通。
少年回忆起自己阅读过的宫内旧档卷宗。数十年前建造紫禁城之时,为了防备城内火灾,宫城的东北角,留有一处老旧的排水暗道。暗道出口,通向城外一处僻静的护城河河滩。年代久远,平日里极少有人留意。那是唯一一条,不经过宫门守卫,能够离开皇宫的路径。
知晓暗道存在的人寥寥无几。
想要从暗道脱身,还需要制造自己依旧留在东宫熟睡的假象。
东宫之内,有一名小内侍,名叫小禄子,年纪与萧耀相差无几。自小在东宫当差,心性善良老实,平日里,太子待他素来宽厚,时常赏赐他纸笔吃食,从未苛待。
萧耀寻到一个四下无人的机会,把小禄子唤到内室。
小禄子心中惶恐,连忙跪倒:“殿下有何吩咐?”
“你不必害怕。”萧耀伸手,轻轻把他扶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我不会让你做任何勾结奸佞,祸乱宫廷的恶事。我只是要短暂离开东宫一段时日,去往西南。”
小禄子脸色骤然发白,浑身微微发抖:“殿下!万万不可!若是被发现,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我知道风险。”萧耀神色郑重,“我不会连累你的性命。只需要你,帮我演一出戏。夜里,留在我的寝殿之内,放下床帐,装作我已经安睡的模样。若是内侍、宫人过来探视,便应答几声,不要让人察觉寝殿之中无人。等我走远之后,你便可以悄悄离开,一切罪责,由我一人全部承担,与你无关。”
他拿出几锭银子,递到小禄子手中:“这些,算是对你的补偿。事情结束,你可以拿着钱财,出宫回乡,安稳度日。”
小禄子面色反复变幻,心中恐惧万分。可这么多年,太子待他仁厚,少年太子眼神恳切,并无半分逼迫胁迫。几番挣扎,小禄子咬了咬牙,终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