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韶光,悄无声息匆匆淌过。
当年那个七岁的小小孩童,如今已是十一岁的少年。萧耀身形抽长,眉目渐渐舒展,继承了萧凛的英挺与云苓瑶的清俊。只是那双漆黑眼眸深处,总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紫禁城东宫,日复一日的课业,排得密不透风,几乎填满了少年所有的光阴。
天尚未破晓,晨露还凝在宫瓦的琉璃之上,萧耀便要起身。先是诵读经史,研习圣贤策论;日上三竿,太傅讲学,剖析历朝治乱得失;午后,学习朝堂礼制、刑名律法,还要练习骑射兵法;待到暮色垂落,别的少年已经嬉闹歇息,他依旧要伏案研读各地州县递上来的卷宗,阅览边防、江湖送来的密报。
周嵩举荐过来的这位太傅,比往日张老先生更为严苛。他恪守古礼,心中认定,储君当居于庙堂,远离江湖草莽。讲学之时,常常有意无意,反复灌输重礼教、轻江湖的思想。
“江湖之人,重私义而轻王法。快意恩仇,往往无视朝廷纲纪。储君当远之,不可沾染习气。”
这样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回响在东宫学堂。
萧耀面上,永远是一副恭顺聆听的模样。端坐席上,垂眸颔首,应答有礼,课业文章也做得工整妥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份顺从,仅仅浮于表面。
灵渊漫山桃花,桃林下少年之间的约定,青砚沉稳的眉眼,青绾明亮的笑容,还有拓拔烈那句“江山从来不止高墙之内”,总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反反复复浮现在他的心底。
他把那份向往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处,不轻易表露半分。他懂得,自己每一句出格的言语,每一次流露的念想,转眼便会传入朝堂,成为周嵩一派攻讦帝后的把柄。
只是压抑积攒得越久,心底那股想要挣脱宫墙束缚的渴望,便越是灼热。
这一日傍晚,课业结束。
太傅离去,学堂归于安静。萧耀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墙外沉沉暮色。宫墙高耸,遮住远方的山川,目之所及,只有层层叠叠的朱红殿宇。
内侍轻轻走入,双手捧来一封刚刚送入宫内的密信,来自坤宁宫。
云苓瑶收到东南江湖传来的最新消息。
东南大地,暗阁残余重建的邪教分支,势力日渐膨胀。他们不再只是简单劫掠村镇,蛊惑百姓的手段越来越狡诈老练。
灾荒流离的流民,是他们最好的目标。先施以衣食救济,博取流民的信任,再一点点灌输邪祟教义。不少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被彻底洗脑,心甘情愿追随邪教,成为他们扩张势力的工具。
地方官府数次出兵围剿,可邪教徒混杂在流民之中,难以分辨。大军一到便四散逃开,大军撤去,又再度聚集,剿之不绝。灵渊山庄的弟子已经大批奔赴东南,可依旧挡不住邪教向外渗透蔓延的势头。
云苓瑶把密信抄录一份,送到东宫,希望太子也能看一看世间真实的祸乱,不要只困在书本的文字之中。
萧耀拆开信纸,一字一句读完。纸上写满东南民间的流离苦难,百姓被蛊惑之后的悲剧。
少年指尖紧紧攥住信纸,纸页被捏出深深褶皱。
书本之上的“祸乱”,终究比不上这些密报里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可他身在东宫,隔着重重宫墙,除了阅读这些纸上文字,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悲愤,所有想要前去看一看的冲动,最后,也只能全部压回心底。
晚风穿过窗棂,吹起少年的衣摆。东宫之内灯火摇曳,少年立在窗前,望向西南的方向,眼底那股潜藏已久的渴望,又浓烈了几分。
几日之后,一封染着路途风尘的加急急报,跨越千山万水,从东南送到帝都。
不单单是普通的地方呈报,是青枫亲手写下的灵渊急报。
暗阁残余的核心骨干,策划了一场突袭。趁着夜色,邪教大批人手,偷袭了东南一座人口稠密的临河小镇。
当夜火光冲天。一部分被蛊惑的流民被裹挟参与暴乱,乡绅宅院被焚毁,寻常百姓流离失所。青枫与锦心率领灵渊山庄弟子闻讯火速驰援,可赶到之时,小镇已经大半被焚毁,伤亡惨重。
邪教得手之后,并不固守占领地盘,劫掠完毕便四散遁入山野,如同野草一般,割一茬,又生一茬。
灵渊弟子奋力救援幸存百姓,收容流离失所的难民,可人手终究有限。青枫在信中坦言:邪教借乱世流民壮大,局面,已经比众人早先预估的更加棘手。云绵留在后方,联络东南各州府的官员,协调官府兵马与江湖正道配合作战。
急报送入御书房,萧凛与云苓瑶看完信中惨烈的记述,神色皆是沉凝。
可这份来自灵渊山庄的求援急报,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开,风声便已经泄露。
消息流转,落入了周嵩的手中。
周嵩眼睛一亮,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
第二日早朝,金銮大殿之上。
周嵩手持奏本,跨步出列,跪倒在冰冷金砖地面,高声启奏。
“陛下!灵渊山庄,本为江湖宗门!如今青枫率领大批私门弟子,擅入东南州县,动刀兵,行征伐之实!州县官府权责被江湖门派侵夺,于朝廷纲纪大为不利!”
他言辞激昂,把灵渊山庄出手平乱,歪曲成江湖势力越俎代庖,干涉地方政务。
“江湖人擅动杀伐,地方州县的权责置于何地?恳请陛下下旨,严令灵渊山庄弟子即刻撤出东南各州!平乱剿贼之事,全权交由地方官府处置,江湖宗门不得肆意插手地方事务!”
话音落下,依附于周嵩的数十名官员,齐齐出列,跪倒一片,齐声附议。
大殿之内,瞬间吵作一团。
一部分了解东南实情的武将与中立大臣,立刻站出来反驳。
“周尚书此言差矣!东南邪教裹挟流民,四处作乱,官府兵力不足,四处疲于奔命。灵渊弟子不顾生死奔赴东南,救助百姓,剿灭凶徒,乃是为国分忧,何谈干涉地方!”
两派大臣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朝堂之上吵得沸反盈天。
萧凛端坐龙椅,听着下方的争辩,眼底泛着淡淡的冷意。
周嵩明明知晓东南祸乱已经到了何等凶险的地步。可在他眼中,打压灵渊、打压江湖势力,打压帝后一脉的影响力,比千千万万流离受难的百姓,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