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天牢这边防卫已经层层加固。高墙耸立,守卫林立,铁甲禁军手持长戈,沿着回廊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天牢深处,潮湿阴冷。石壁墙壁浸着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曾经横扫草原的北漠可汗拓拔烈,便被囚禁在这里。
萧凛打算亲自前往天牢查看,他思虑再三,决定带上萧耀一同前去。
他想要让太子亲眼见一见这位搅动天下烽烟的枭雄。书本之上千言万语,都不及亲眼所见,来得刻骨铭心。
清晨,车马缓缓驶出皇宫,去往天牢。
马车之内,萧耀端坐一旁,心中心绪复杂。无数次听大人提起拓拔烈的名字,那是曾经率领数十万铁骑,屠戮边境,搅动整个天下动荡的人物。如今,这位不可一世的可汗,沦为阶下囚徒。
马车停下。
萧凛率先走下马车,萧耀紧随其后。
厚重的天牢大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长长的甬道光线昏暗,只有两侧墙壁上寥寥几盏油灯摇曳,昏黄的火光映着冰冷石壁。
铁甲禁军分列道路两侧,肃立不动。
父子二人沿着幽深回廊一路向牢狱深处走去。一路上,关押着各色重犯,铁链叮当之声隐隐传来。
最终,走到最深处那间特制的独立囚牢。
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脚,拓拔烈一身粗糙囚衣,头发散乱,满脸胡须。昔日叱咤草原的枭雄,褪去所有的王袍铠甲,满身落魄。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没有被牢狱的磋磨彻底磨去全部锋芒。
隔着一层厚厚的牢栏,萧耀远远驻足站定。他不需要靠近,只遥遥观望。
拓拔烈也看见了前来的二人。目光首先落在萧凛身上,随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少年太子萧耀的身上。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糙,带着牢狱打磨出来的低沉,隔着牢栏,缓缓传到少年的耳中。
“江山,从来不止高墙之内。”
简简单单九个字,没有更多解释,意味深长,说完之后,拓拔烈便收回目光,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萧耀浑身微微一震。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心湖,在他心底激起巨大的涟漪。
江山,从来不止高墙之内。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之中不断回响。
他想起灵渊的漫山桃花,想起乡野间耕种的农户,想起北漠辽阔无边的草原。难道这便是拓拔烈穷兵黩武,妄图争霸天下的理由?还是另有所指?少年一时间分辨不清。
萧凛眉头微微一蹙,上前一步,挡在萧耀身前,目光冷冽望向牢内的囚徒。
“枭雄之言,多是蛊惑。”萧凛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口中的江山,是靠着铁骑屠戮,万千百姓流血换来的霸业。真正的江山,是高墙内外千千万万寻常百姓的安稳生计。你执迷于征战掠夺,才会落得今日阶下囚的下场。”
拓拔烈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辩驳,也不回应。
萧凛知道,再和他多说已是无益。
“走吧。”萧凛回过头,对萧耀低声说道。
父子二人转身,沿着幽深昏暗的甬道,一步步离开这座阴冷的天牢。
走出天牢厚重的大门,外界明亮的日光洒落下来。少年依旧有些心神恍惚。
拓拔烈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萧耀的心底。他分得清枭雄的蛊惑,可那句话,又让他忍不住去思索高墙之外那片广阔的世间。
马车踏上归程,向着紫禁城驶去。
夜色笼罩紫禁城。
东宫之内,烛火融融。
四下寂静,内侍宫女尽数退到殿外廊下,殿中只余下萧耀独自一人。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案头。
案上铺展着一卷宽大洁白画纸,砚台之中墨汁已经研磨完毕,毛笔静静斜搁在砚边。
萧耀坐在案前,指尖捏着狼毫毛笔,久久没有落笔。
这些日子一桩桩一幕幕,不停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
太傅刻板的圣贤讲读,朝堂上周嵩一派大臣的非议,民间暗阁编造的妖言谶语;灵渊山庄漫山遍野灼灼盛放的桃花,演武场上青砚青绾的笑脸;天牢之内拓拔烈那句“江山从来不止高墙之内”;还有父皇母后一次次和自己讲过的,何为本心,何为储君,何为苍生。
两股力量,在少年的心底反复拉扯,彼此交锋。
一边,是金碧辉煌的皇宫朱墙,是圣贤经书,皇家礼法,储君的身份责任,朝野千万双审视的眼睛,时时刻刻提醒他,应当摒除山野杂念,一心庙堂社稷。
而另一边,是灵渊的春风桃花,是江湖的快意恩仇,是广袤的乡野大地,是高墙之外万千普通人的悲欢离合。那是他内心深深向往的世界。
他向往那片自由天地,可也清楚明白自己肩上背负的重量。不能肆意抛下一切奔赴山野,却也不愿意彻底把心中的向往完全抹杀。
心中的纠结与矛盾,无处诉说。他便想要把心中所见所思,尽数落笔于画卷之上。
终于,少年手腕一动,笔尖蘸饱浓墨,缓缓落在素白画纸之上。
一笔一笔,慢慢勾勒。
纸上,一侧画的是巍峨高耸的紫禁城宫墙,重楼叠宇,殿阁巍峨,高墙森严,宫门紧闭。代表着庙堂、储君、礼教、沉甸甸的家国责任。
画卷的另外一半,却是灵渊群山。层叠青山连绵起伏,漫山桃花如云似霞,桃林之间,少年少女执剑嬉闹,山溪叮咚流淌,演武场隐约可见,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江湖青山。
同一幅长卷,一边是帝王宫阙,一边是江湖桃源,中间一道浅浅的沟壑,将两片天地隔开,却又遥遥相望。
画毕,萧耀放下毛笔,静静伏在案前,目光久久凝视自己笔下的画卷。
月光落在纸面,把宫阙与桃花山同时映照在清辉之下。
他不知道未来自己,究竟该如何走好这条夹在庙堂与江湖之间的道路。
可他已经隐隐明白:真正的江山,本就不该被高墙困住。庙堂的责任,和心中对世间山野的惦念,未必一定要二选一。只是想要做到二者兼顾,前路必然遍布荆棘,要跨过数不清的风波劫难。
殿外远处,隐隐传来巡夜禁军甲叶碰撞的轻响。
而这片看似太平的盛世之下,三方暗流,已经积蓄起越来越庞大的力量。
朝堂周嵩一党,依旧在暗中联络北漠草原贵族;北漠各部主战势力厉兵秣马,磨刀霍霍;暗阁残余邪教分支,在东南不断壮大,妖言四处散播,搅动民间人心。
三方势力,互相勾连,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耐心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准备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
山雨欲来,风满高楼。
少年太子摊开的这一卷江湖,画下的不只是心底的向往,更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