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件事很快便在京城官僚圈层四处流传开来。朝野之间,议论纷纷。
一部分人认为帝王太过纵容太子,不该让储君过多沾染江湖;另一部分人,则认同萧凛所言,储君当体察民间。两种论调,争执不休。
流言,顺着宫墙缝隙,又悄悄传入东宫。
萧耀听闻朝堂之上发生的这场争辩,独自立在东宫窗前,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宫墙梧桐。
原来,就连自己心中怀念一场春日桃花,都会成为朝堂大臣攻讦的借口。
少年默默握紧手中那柄小小的木匕首,心底的郁结,又厚重了几分。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储君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枷锁。你的喜好,你的念想,你的所见所闻,全部都会被放大,被拿来当做朝堂博弈的棋子。
坤宁宫内。
云苓瑶听完内侍禀报的朝会经过,轻轻叹息一声。
“周嵩不会就此罢休。”云苓瑶望向萧凛,“往后,还会有更多由头。”
萧凛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淡淡的寒意:“且看他还能翻出多少风浪。”
盛世的表象之下,朝堂的角力,依旧不曾停歇。
东南大地。
暗阁残余邪教分支,在副坛主的带领之下,势力还在继续向外扩张。
他们不正面硬抗官府大军,专挑防守力量薄弱的村镇下手。一边劫掠,一边散播编造出来的谶语谣言。
一张又一张写满妖言的传单,被邪教徒四处散播。纸张之上,写着一段骇人听闻的谶语:
“后起江湖乱帝基,东宫偏草莽,国祚有倾危。”
短短十四字,把江湖、皇后、太子,全部裹挟进妖言之中。
邪教徒借着灾荒、民间百姓的苦难,四处宣扬这套说辞。说皇后出身江湖,祸乱朝堂;太子沾染草莽习气,上天示警,国祚将要倾覆。
大量流民四处逃难,这些妖言便借着流民流动,如同瘟疫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一部分流言,顺着驿路,一路传到帝都。
周嵩一派官员,嗅到了绝佳的机会。
民间出现的妖言谶语,正好契合他们一直以来的论调。
朝堂之上,很快便有大臣拿着从民间搜集而来的妖言传单,再次上书。奏折之中,直言民间出现天警谶语,根源便是皇后出身江湖,太子沾染江湖习气,恳请陛下反省自身,约束中宫,约束太子。
把邪教编造的妖言,当做上天降下的警示,拿来攻击帝后。
御书房之内。
云苓瑶接过内侍递上来的妖言传单,看着纸上荒唐的字句,神色冰冷。
“暗阁残余远在东南,编造妖言,祸乱民间。朝堂周嵩一党,反倒拿邪教的鬼话,当做劝谏的凭据。”云苓瑶指尖捏着那张粗糙的纸,“他们明知道这是邪教造谣,却依旧借题发挥。”
萧凛翻看手中的奏折,眼底戾气隐隐升腾。
“这群人,为了朝堂博弈,已经全然不顾是非对错。连邪教编造的妖言,都可以拿来当做武器。”
“可仅仅下旨斥责,不足以平息流言。”云苓瑶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妖言起源在东南邪教那边。想要彻底斩断流言,就要从源头动手。”
“我想派遣一批信得过的江湖人手,去往东南。一方面配合官府清剿邪教分支,另一方面,探查妖言散播的源头,向当地百姓揭穿这些都是邪教编造的谎言。只靠官府张贴告示,流离失所的流民很多看不见。江湖人深入乡野,反而更容易把真相传递到百姓耳中。”
萧凛微微颔首:“就按你说的办。派遣皇家暗卫,联络灵渊山庄在东南的弟子,一同行事。”
一道道密令,快马驰向东南。
可流言已经传播开来,不可能一瞬间彻底消弭。京城之内,市井之间,也已经开始有零零碎碎的闲话流传。
这些闲话,终究还是传入了东宫。
萧耀听闻民间流传的那一句“东宫偏草莽,国祚有倾危”,少年的心灵受到巨大冲击。
他只是向往灵渊的春风花海,只是想要见识世间真实。可在邪教的妖言,在朝堂大臣的口中,却变成了动摇国祚的祸根。
少年独自走到东宫庭院,梧桐树下。
春风吹落梧桐新叶,一片片飘落在地面。萧耀蹲下身,捡起一片树叶,指尖微微颤抖。
许许多多的疑问,许许多多的迷茫,一股脑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向往灵渊,向往江湖,本就是一桩错误吗?
坤宁宫,雨夜。
轰隆隆的雷声自天际滚滚碾过,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狠狠敲打雕花窗棂。雨水顺着飞檐源源不断淌落,庭院积起浅浅水洼,被雨点砸出一圈圈细碎涟漪。夜色沉沉,殿内点燃数支巨烛,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座殿宇,博山炉袅袅升腾起淡淡的兰香,勉强冲淡了雨夜带来的寒凉。
萧耀独自一人冒雨来到坤宁宫。少年肩头的衣襟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沾着细密的水珠,贴在额角。方才市井之间流传的那句谶语“后起江湖乱帝基,东宫偏草莽,国祚有倾危”,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民间把暗阁编造的妖言当做天意警示,朝堂上的大臣又借这些流言大做文章。仅仅只是向往灵渊的春风与山野,在旁人的口中,竟已经变成了动摇国祚的祸端。
他掀开帘幕,脚步轻轻踏入殿内。
云苓瑶正坐在案前翻阅来自东南的密报,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看见浑身微湿的少年,心中便是一紧。连忙放下手中卷宗起身走上前来。
“怎么淋着雨过来?”云苓瑶伸手,拿过一旁干净的锦帕,替他拭去发间的雨水。
萧耀垂着头,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迷茫与委屈。待到擦拭完毕,才跟着母亲走到软榻边坐下。殿外雷声再度轰鸣,震得窗纸微微震颤。
沉默许久,少年终于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盛满困惑,声音带着少年人压抑已久的苦涩,轻声发问:“母后。难道,我心中喜欢灵渊,向往江湖山野,便是不配做这个太子吗?”
“民间的谶语,朝堂的议论,都说我沾染江湖习气,会倾覆国祚。难道,我要把心里所有的喜好全部丢掉,完完全全变成礼教模具刻出来的木偶,才算得上合格的储君?”
这句话,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灵渊漫山的桃花,演武场上畅快的练剑,青砚青绾的笑脸,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可每一次回想,耳边就会响起太傅的训诫、朝臣的非议、市井之间那些害人的妖言。
云苓瑶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少年微凉的手掌。烛火映在她沉静温柔的眉眼,雨声化作背景的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