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太子的一颗心,一半留在了这片桃花漫岭的灵渊群山,一半,不得不随着车马,向着那座高墙林立的帝都,再度归去。
一路车马颠簸,数日之后,帝后的车架,重新回到帝都城外。
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高高矗立,城门之前,有少量官员奉命在此迎候。
车马驶入城门。熟悉的街市,熟悉的朱红宫墙,再一次映入眼帘。
走出灵渊的漫山春光,转眼,又重新落入紫禁城重重楼宇的包裹之中。
踏入皇宫,扑面而来的,便是那股熟悉的刻板与肃穆。
灵渊山间无拘无束的春风,漫岭纷飞的桃花,演武场上畅快的练剑嬉闹,如同一场美好却短暂的梦境。
萧耀回到东宫。
屋舍一切,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案几之上,堆叠着厚厚一摞还没有研读完毕的经史典籍。太傅张老先生送来的书本,整齐地摆放在桌案。
短短数日灵渊之行,仿佛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依旧要面对堆积如山的课业,繁多的皇家礼仪,朝堂各方审视的目光。
内侍端来课业卷宗。东宫的日子,再一次按部就班地运转起来。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便要起身。诵读经义,研习史书策论,学习朝堂礼制,练习皇家骑射。一桩桩,一件件,填满少年从早到晚的光阴。
闲暇之时,萧耀便会悄悄取出那柄青砚赠给他的小木匕首,握在掌心,回忆灵渊山间的春风花海,回忆少年之间许下的诺言。
他也会时常拿出那枚少年交换信物时,青绾收下银锁的回忆,心底默默期盼,盼着下一个春日,桃花再度盛开,自己能够再回到灵渊。
只是现实并不如同孩童期盼那般简单。
太傅张老先生很快便察觉到太子自灵渊归来之后,心思常常恍惚涣散。上课听讲之时,偶尔会走神,目光望向窗外,神思仿佛飘向远方的群山。
张老先生心中暗自忧虑。在他看来,正是那一趟去往灵渊的江湖之行,扰乱了太子的心性。
太傅私下,便将太子读书心神不宁的状况,悄悄写信告知了礼部尚书周嵩。
周嵩收到书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这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太子奔赴灵渊,受江湖习气蛊惑,归来之后心神涣散,耽于山野念想。这件事,又可以成为朝堂之上攻讦的由头。
周嵩立刻开始暗中收集相关说辞,联络自己一派的一众官员,准备寻一个合适的朝会时机,当众把这件事摆上金銮大殿。
东宫学堂之内。
这一日课业结束,张太傅留下萧耀,语重心长地开口劝诫。
“殿下。灵渊山庄风光虽好,终究是江湖草莽之地。储君之心,当系于庙堂社稷,不可日日心念山野玩乐。若是长此以往,心神涣散,荒废圣贤学业,于国于己,皆为大害。”
萧耀握着手中的笔,指尖微微收紧。
他心中并不认同太傅的这番话语,却碍于身份礼法,不能当面出言顶撞长辈,只能低下头,恭恭敬敬应道:“先生教诲,学生记下。”
少年心中,压抑的情绪,一点点积攒。
他向往灵渊的自由,可储君的身份,太傅的教诲,朝堂大臣的非议,一重又一重枷锁,牢牢套在他的身上。
窗外,紫禁城的梧桐树叶,已经慢慢长出繁茂的新叶。层层树叶遮蔽宫道,投下大片幽深的阴影。
深宫之中,少年的心结,悄然沉淀。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轰然爆发。
几日之后,早朝如期开启。
金銮大殿,晨光洒落金砖地面。
处理完几份地方递上来的普通奏疏之后,礼部尚书周嵩,再一次迈步从文官队列之中走出。
手中捧着奏本,高高举过头顶,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本启奏,事关国储。”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众臣纷纷侧目。
萧凛端坐龙椅,眸光淡淡落在跪倒的老臣身上:“周尚书,请讲。”
“太子殿下,此前去往灵渊山庄小住。归来东宫之后,心神时常涣散,读书治学难以专心,心念江湖山野之乐。”周嵩声音苍老洪亮,响彻大殿,“储君乃是天下之根本,当潜心儒家王道,一心庙堂社稷。江湖草莽习气,最容易惑乱心智。恳请陛下严敕东宫太傅,严加管束太子,减少殿下与江湖宗门往来,令太子一心研习圣贤经义,摒除山野杂念!”
话音落下,五六名依附周嵩的文官紧跟着迈步出列,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约束太子,重储君教化!”
一群人跪倒一大片,声势浩大。
这件事,终究还是被摆上了朝堂。
萧耀此刻并未上朝旁听,可大殿之中的每一句话,都关乎他的命运。
殿下中立的大臣神色各异地站在原地,有人暗自点头认同周嵩的说法,也有人心中并不以为然,却不愿贸然站出来得罪守旧一派。
萧凛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色平静,心底却已经生出几分愠怒。
灵渊之行,少年太子见识民间真实百态,看清世间百姓的悲欢,这本是好事。在周嵩口中,反倒成了“惑乱心智的江湖草莽习气”。
“周尚书。”萧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何为江湖草莽习气?灵渊山庄,当年凌鹤盟主以身殉道,守护天下苍生。灵渊弟子,北境血战,江湖平祸乱,护佑万千百姓。”
“太子去往灵渊,看见民间疾苦,看见世间道义。见过山河万民,方能懂得何为君王责任。”
“读书经史,是教化;体察世间百态,同样是储君的教化。文武兼备,见识苍生,方能成为一代明君。只困于皇宫高墙之内,读纸上文章,不识民间烟火,那才是储君真正的隐患。”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周嵩伏在地上,依旧不肯轻易退让,连连叩首:“可储君心神涣散,耽念山野玩乐,终究非社稷之福!”
“少年人心性,偶尔念想山野风光乃是人之常情。并非便是耽于玩乐荒废学业。”萧凛目光扫过跪倒的一众大臣,“东宫太傅依旧照常教导太子经史策论,课业不曾有半分减少。太子课业,朕时常查验,并未荒废。诸位不必过度忧心。”
“此事,到此为止。”
帝王的态度坚决,没有留给这群大臣继续争辩的余地。
周嵩嘴唇翕动,还想要继续进言,看见龙椅之上萧凛冷冽的眼神,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回喉咙,满心不甘,只能叩头起身,退回文官队列。
一场关于太子教化的朝堂争论,就此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