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走后的第三天，学校宣布了春游。
消息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那天早自习刚结束，喇叭里兹拉响了两声，教导主任的声音就填满了整栋教学楼：“经学校研究决定，下周五组织高一高二年级春游。地点，青云山风景区。各班班主任下午开会，学生明天交回执单。”
广播刚停，教学楼里就是一阵欢呼。王灵官从座位上蹦起来，差点把桌子掀了。他趴到窗边，朝外面吹了声口哨：“家人们，春游了！我要带直播设备去，拍青云山云海！”后桌同学泼冷水：“山上没信号，你省省吧。”王灵官不信，掏出手机查攻略，越查脸越绿。青云山景区信号确实不好，别说直播，打电话都费劲。
封印办这边也很忙。周晚当天中午就召集大家开会，说春游期间学生会要负责安全和秩序。每个班由班委带队，班长扛旗，纪律委员殿后。学生会干部全部插到各个班里去。她指了指元始天尊和通天：“你们两个跟高二（3）班。我打过招呼了。林默当男生组组长，通小七当女生组组长。”王灵官问：“我呢？”周晚说：“你跟着你班级走，别乱跑。尤其是别去悬崖边开直播。”王灵官委屈：“我什么时候乱跑过？”多宝说：“上次文化祭，你为了拍气球，踩翻了两个垃圾桶。”王灵官闭嘴了。
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湛湛的，一丝云都没有。二十多辆大巴车在校门口排成长龙，学生们穿着校服，背着包，叽叽喳喳地往车上挤。锅德天没亮就起来做了几百个茶叶蛋，还蒸了玉米和红薯，用保温箱装着，往每辆车里塞。小姜带了一大包晕车贴，站在校门口见人就发。鬼修三人组穿着校服混在队伍里，脸还是青白青白的。周晚看见他们，说：“你们怎么来了？”鬼修甲说：“我们是学生啊。”周晚指指他们脚边：“把你们那三个保温杯放下，春游不让带地府的黑枸杞。”鬼修乙说：“泡好了，不影响。”周晚直接没收，塞进了自己包里。
青云山是本地有名的景区，山不高，但常年云雾缭绕。车开到山脚下，满山的青绿扑面而来。空气又凉又润，带着松针和溪水的味道。学生们下了车，像一群出笼的鸟，在停车场里就闹开了。各班老师举着小旗子，嗓子都快喊哑了。元始天尊站在高二（3）班队伍最前面，背后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矿泉水、急救包和几包锅德塞的牛肉干。他没说话，但站在那里，队伍就莫名地不乱。
上山的台阶很陡。走了一段，队伍渐渐拉长了。通天走在女生组前面，步伐轻快，还不时回头喊“加油”。几个走不动的女生被她拽着往上走。到了半山亭，大家停下来吃东西。王灵官从包里掏出一罐可乐，想喝，被元始天尊拦了：“你刚出了汗，别喝冰的。”王灵官说：“我就喝一口。”元始天尊说：“一口也是冰的。”王灵官只好换成矿泉水，边喝边说：“师兄，你现在像教导主任二号。”通天在旁边笑：“他早就是了。”
再往上走，就是青云山最有名的云桥。一条窄窄的吊桥，横跨在两座山崖之间，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山谷。谷中云雾翻涌，像一锅煮开的奶。很多学生走到桥头就不敢动了。周晚站在桥中央，朝对面挥手：“不往下看就行！跟着我走！”她带着几个胆大的学生先过去了。王灵官在桥头架起手机，准备拍一段“过桥惊魂”。结果信号确实不好，直播画面卡成幻灯片。他只好把手机收起来，改为录像。玄清跟在他后面，走得很稳，桥一晃他就伸手扶住两边的铁索。通天索性在桥上跳了两下，整座桥都荡起来，吓得前面几个学生连声尖叫。周晚在对面喊：“通小七！你再跳，我给你记过！”通天才停了，笑得像偷了蜜。
过了桥，就是山顶。山顶有一大片平地，三面环树，一面是观景台。天近云低，望出去满眼都是绿。学校安排各班在平地上铺开野餐垫，自由活动两个小时。王灵官把包一放，拉着玄清去拍照。元始天尊找了块靠树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慢慢喝。通天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元始天尊没接，问：“哪来的？”通天说：“周晚给的，我留了半块给你。”他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远处云层里透出的光。
下山时，队伍松松散散的。有女生鞋带开了，有男生书包带断了。多宝拿着针线包，一路走一路帮人缝。锅德扛着两个空保温箱，走得比谁都稳。小姜把最后几片晕车贴分给了回去路上要吐的同学。鬼修三人组走在最后，捡了一路垃圾。剑修背着一个走不动的男生，健步如飞。小瑶和几个女生手挽手，唱着跑调的歌。周晚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对元始天尊说：“挺好的，没出乱子。”元始天尊说：“嗯。”
回校时，太阳已经偏西。车里的学生大都睡着了。元始天尊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窗外，青云山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鸿钧。如果老师在，这会儿应该也在队伍里，拿着搪瓷茶缸，慢慢走，慢慢看。他闭上眼。车轻轻晃着，像有节奏的风。
校园门口，灰鸽子还站成一排。锅德跳下车，说要去煮面条。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元始天尊走到保安室门口，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小包茶叶，下面压着张字条。字迹清瘦，竖笔微微左偏。纸上写着：“春茶已寄。山上风大，门窗关好。”他捏着字条，站了很久。猫从屋里探出头来，朝他叫了一声。他走进屋，把茶缸里的陈水倒掉，重新烧水。窗外的天慢慢暗了，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浸透了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