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
大雄宝殿之内,真悟跪坐于佛像之前,双手合十,两目微阖,一如往日静坐参悟佛法,纵然佛会风波暗涌,他于禅理上的求索,也未曾有过分毫懈怠。
殿庭间,游人香客已然散尽,白日人头攒动的喧闹褪去,只剩几名僧人往来奔走,为夜里的讲经法会做布置。
汐月倚靠在殿门的柱子上,一手按在溟霜剑柄,防范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她抬头看了看西沉的落日——时间不早了,凌隐还没过来,但她还要等。
维那僧守在殿庭大门,他的身前还有几名武僧,都将木棒竖在身侧,听候维那僧在讲经法会上的安排。
“晚上讲经法会,一半人守在大雄宝殿前,与我保护真悟大师,一半人散在殿庭,防止有人扰乱会场。”
“是!”一众武僧齐声应和,气势雄浑,维那僧微微颔首,随后挥手令众人分头行事。
“你要是想进来,就正经走门。”
凌隐刚才见维那僧守住大门,正打算翻墙过去,却被维那僧一眼逮住,他压着几分火气,示意他赶紧过去。
“多谢。”
凌隐来不及行礼,匆匆跑进殿庭,在偌大的殿庭中,他一眼望见了那个身影,快步朝汐月跑去。
“师姐,我来了。”
看到凌隐,汐月丝毫不感到意外,她上前一步,扶住因一路奔跑而气喘吁吁的凌隐。
“想来你也知道了一些事情,你本就聪慧,能做到这一步,我并不意外。”
“那……师姐,你有什么打算。”
“我……”汐月的眼中,满是纠结与矛盾,但最后她还是开口:“抱歉,凌隐,我要留在这里,保护真悟大师,遇上这种事,我没有办法陪在你的身边。”
汐月的双手抚上凌隐的脸颊,算是对他的宽慰,凌隐感受着这双手带给他的柔和与平静,但最后,他握住汐月的手腕,将它轻轻移开。
“师姐,我不会抱怨你的决定,我只是不想……不想你独自承担这么多,我知道我的实力有限,但我也有我的能做到的事。”
汐月眼中透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欣慰的笑容溢满她的脸。
“是啊,你长大了,可以做更多事了,但一定记住,保护好自己。”
汐月伸手将凌隐拥在怀中,在他耳畔轻声低语:“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这时,寺院的古钟被敲响,沉重的钟声漫过寺院,这代表法会即将开场,用不了多久,殿庭便会再度聚满游人香客,钟声也在无形之中提醒凌隐——时间不多了。
“师姐,我先走了。”
凌隐看得出,汐月眼中还是对他安危的担忧,他对汐月浅浅一笑,挥手作别,朝着殿庭之外走去。
……
“好多人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乱挤,我这边也站不住脚。”
柳墨均带着祺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在一阵推搡之后,两人挤到了最前面的位置,殿庭的灯台已经点起,火光照得寺院恍若白昼,人们议论纷纷,一阵热闹景象。
柳墨均原本对讲经不感兴趣,但练武场的人一听见钟声就都走了,没了武人之间的对决,他的武册也写不出来了,正好祺齐想来讲经法会,他也只当休息,带着祺齐过来了。
“话说回来,凌公子跑哪去了,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谁知道呢?这里人这么多,凌隐大哥肯定找了一个舒服的好地方,用不着担心。”
而此刻凌隐已经爬到佛塔塔顶,殿庭灯火通明,站在此处,下方所有人的动向尽收眼底,且佛塔并未点亮灯火,凌隐藏身于此,也十分隐蔽。
凌隐已盘算妥当:汐月实力强,能在正面保护真悟,他的本事有限,那就守在暗处观望,倘若看见有人可疑,就用符箓引起汐月注意。
计划看似周全,凌隐心底却隐约感到一缕不安,也说不清是什么缘由。
此时,钟声再次敲响,讲经法会开始。
真悟从大雄宝殿中走出,他的后面,跟着汐月和一众武僧,有些人也看出这次佛会的戒备比以往要严,但也不放在心上。
真悟换上了一件袈裟,缓步走到早就搭起的高台上,汐月紧紧跟在他后面,不断窥探人群之中的动静。
“费力保护贫僧,真是麻烦你了。”
“只是晚辈应尽之责。”
真悟盘腿坐在高台上,闭目宣讲佛法,殿内殿外人声渐静,只能听见晚风吹过,四下一片静谧。
现在倒是安静,如果真有想在佛会作乱的人,无论他做出什么动作,凌隐在佛塔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盯了半天,却依然没看到半点异常。
“难不成,僧人失踪只是意外,其实根本就没发生什么……”
看着殿庭一派平和景象,众人都在静心聆听真悟宣讲佛法,一切寻常安稳,仿佛只是凌隐多虑罢了。
可越是这般宽慰自己,凌隐心中的那份不安反而越加清晰,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攀上,使他流了一身的冷汗。
“没什么问题,真悟大师身边有汐月坐镇,维那僧一直游走在香客之中,他还带了寺内大半的武僧戒备,要是有人作乱,立马就能拿下。”
“等等,大半的武僧……”
刹那间,凌隐知道了他的不安从何而来,如果大半武僧都被布置在法会现场,那其他地方必然守备不足,要是那人的目的不在法会,趁虚而入的话就糟了。
想明白以后,凌隐跃下佛塔,想把这件事通知给殿庭的其他人,可刚刚迈出脚步,却意识到一个更加无解的难题。
汐月此时守在真悟身边,她要保护真悟安全,只要那个人不露出獠牙,汐月就不可能擅自离开;而维那僧,他更不会因为一份没有实证的猜测,赌上这庭中几千香客,以及本寺住持的安危。
这种两难情况摆在凌隐面前,可难道就视而不见,任由猜想变成现实?
凌隐咬了咬牙,一阵纠结之后,背过灯火璀璨的会场,朝着幽暗寂静的小道奔去。
“好啊,没有帮手,那我就自己去。”
时间刻不容缓,有几处比较要害之地,都要逐一查验。
与此同时,经阁之内只有寥寥数名武僧值守,因为大多人手都在法会现场,留在此处的人就很少,武僧们高度戒备,在林立的藏书木架之间来回巡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哪来的声音,听错了吧?”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略沉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守卫二层经阁的武僧发出的,两名武僧立刻抬起木棍,戒备起来。
“喂,你们还好吗?”
武僧朝着头顶大声喊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二层经阁被丢了下来,正朝着两人砸去,两个人闪身躲避后,定睛一看,竟是和他们一起留守在经阁的同门,他现在昏迷不醒,额头处还淌着鲜血。
“各位,晚上好。”
两人朝向上看去——一个男人扛着铁棒,立在破损的栏杆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嘴角还挂着一抹阴森的笑意。
……
凌隐一把推开经阁大门,他心里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几个值守武僧倒在地上,书架也被打塌了好几个,满地都是散落的经文书籍,几乎无处落脚,在昏暗的火光下,满目皆是狼藉。
“还是来晚了吗?”
不过,上层依然传来动静,看来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脱身,自己仍有阻止他的机会。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碎纸经文,簌簌作响。
凌隐掏出符箓,正了正心神,朝着上层的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