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后,楚寻点上了灯。他摸出洋火,划了两下才着,第一下洋火头在盒边上擦出一道白痕,没着,第二下才蹿出火苗,带着一股硫磺味。火苗从灯芯里蹿起来,在油盏里稳住,把桌面重新照亮。光落在书封上,把暗蓝色照得比白天深一些,封面上的纹理在光里显现出来,是一道道细密的压痕。他翻开书,找到夹着纸的那一页,没有把纸抽出来,就着灯光重新读了一遍那行字——“她去不了的地方,我替她去过。”墨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和早上在道观看到的那行字颜色差不多。然后又翻到青崖那一页,把那段关于道观的描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书的人没有写太多细节,只说了道观在山的北面,院墙塌了一半,门板不见了,屋顶长满青苔。他在道观后面的石壁上看到一行刻字,但没有写那行字是什么。楚寻看着那行没有写出来的字,想了一会儿师父为什么会在这页批注“她提过这个地方”。他想不清楚,手指在书页边缘蹭了一下,纸边是脆的,蹭下来一小片纤维,落在他裤腿上。
他合上书,把纸夹回原处。过了一会儿又把书打开,翻到批注那一页。他数了一下她提过的地方在书里出现了几次——加上青崖,一共三次。第一次是在书的前半部分,批注写的是“她说过这里”,字迹重,墨水渗得深,在纸面上鼓起来一道。第二次在中间,批注写的是“她想去”,字迹比第一次轻,笔画细了一些。第三次就是青崖,写的是“她提过这个地方”,字迹最轻,笔锋收尾处有一道飞白。他把那三次批注的位置记下来,没有划记号,没有折页角,只是用手指在书页边缘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痕,又抚平了。
莎莉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碗沿的缺口对着外面,她用拇指按在缺口上,走到桌边,把碗放在桌角,碗底落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碗底和桌面之间还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桌面的饼渣上。饼渣是早上楚寻吃饼时掉落的,堆在桌面边缘,已经干了,边缘发硬,颜色比桌面深一些。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放着,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缝间能看到桌面上那圈干透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发皱,颜色比周围深。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不是朝他的方向,是朝水渍的方向,指尖在水渍边缘停了一下,没碰,又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楚寻把书合上,放在桌角,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面上,解开系口,抽出另一块饼。饼已经凉了,边缘的焦痕比早上更深,发黑,硬。他掰了一小块,没掰动,饼太硬,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渣子落在桌面上。饼是咸的,混着一点葱末,但葱末已经干了,嚼起来发苦。他咽下去,又抠了一小块,嚼了两下,渣子又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把渣子拢成一堆,拢到桌面边缘,没拂到地上,就让它堆在那里。莎莉看着那堆饼渣,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堆饼渣拢到自己面前,用手掌把它们拨到桌沿边,有几粒掉在了地上,有几粒沾在她手掌上,她把手掌翻过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饼渣没掉干净,嵌在围裙的纹理里。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拿了一块湿布回来。湿布是粗布的,边缘脱线了,有几根线头垂着。她弯下腰,用湿布把桌面擦了一遍——从她坐的那一侧开始,往他这一侧擦,擦过那堆饼渣的位置,饼渣被湿布推成一小条,推到桌沿,有几粒掉在地上,有几粒粘在湿布上。擦过那圈干透的水渍,水渍被重新洇湿,颜色变深了一瞬,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很快又干了,边缘的皱缩比刚才平了一些,但还在。她把湿布翻了一面,继续擦,擦过白天落下的那几粒灰,灰被湿布沾走了,在布面上留下几道浅色的痕。她把湿布折好,放回灶台后面,走回桌边坐下来,手放回桌面上,放在之前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和刚才一样。
他看着她擦桌子,没有阻止。桌面被擦过之后,在灯下泛着一层水光,那层水光很薄,从桌面中央往边缘渗,渗到桌沿就停了,没有滴下来。他看着那层水光从有到无,桌面上的木纹重新显现出来,比刚才干净了一些,但水渍的位置还是能看到一道浅痕,颜色比周围略深。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湿,是刚才桌面上的水,他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没擦干,指尖还是潮的。那本书还放在桌角,夹着纸的那一页没有翻开,但纸的边角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白,比桌面上的水光更亮一些。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浅白色,伸手把书拿起来,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布包也收了,水囊也收了。他把东西收好之后,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桌沿站直,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一下脚,等那股麻劲散了,才走到门口。
他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院子里是黑的,只能看清门廊的轮廓。然后转头对她说:“明天,我还去镇上。”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灶台里显得有点闷,最后一个字有点飘,他清了清嗓子。她坐在桌边,手还在桌面上,没有收回,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朝他的方向,是朝碗的方向,指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收回来。“和书铺老人,”他说,“再问一次。”莎莉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又松开。“那你去。”她说,声音比他还低,像是怕门外有人听见。他站在门框边,看着院子里的暗色,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气味,吹在他的脸上,凉。他没有再说别的,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台里面的房间。灶台上那盏灯还亮着,光从桌面上向四周铺开,把桌角那碗热水的热气照出来,热气在光里往上飘,飘到灯苗的高度,被火苗的热气一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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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