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土木惊变:明英宗朱祁镇的前半生
宣德十年正月初七夜,乾清宫中的灯火熄灭时,整个大明帝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九岁的皇太子朱祁镇跪在父亲朱瞻基的灵前,痛哭不止。他尚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只模糊地知道,从今往后,那个教他读书写字、带他骑马射箭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太皇太后张氏将他从地上扶起,握着他冰凉的小手,低声说:"孩子,从今以后,你就是大明的天子了。你要记住你父亲的话——与民休息,善待大臣。"
正月初十,朱祁镇在奉天殿登基,改元正统。满朝文武伏地山呼万岁时,这个九岁的孩子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茫然地扫过殿中乌压压的人头。他看见了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看见了英国公张辅须发如雪的威严面孔,也看见了侍立在殿角的司礼监太监王振——那个人正微微低着头,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明帝国的命运,在这个九岁孩童登基的那一刻,悄然拐入了一个新的轨道。
朱祁镇的幼年,在祖母张太皇太后的庇护和"三杨"的辅政下平稳度过。张氏是仁宗朱高炽的皇后,历经四朝,深谙政治权术。她深知孙子年幼,必须依靠老成持重的大臣治国,因此对"三杨"极为信任,朝中大事皆交由他们票拟处置。与此同时,她对这个尚未成年的皇帝严加管束,不让他接触任何引诱他放纵享乐的人,尤其严格限制宦官与皇帝单独相处。
正统初年的朝政,基本延续了仁宣两朝的宽仁基调。杨士奇等人在朝中主持大局,继续推行减赋、赈灾、修水利等惠民政策。史书记载,正统元年至七年,全国农业生产稳定增长,府库充盈,边境无大患,百姓称颂"小盛世"。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这股暗流的主角,是一个叫王振的太监。
王振,河北蔚州人,早年读过书,通文墨,入宫后在司礼监当差。宣德年间,他被选为东宫伴读,负责教导太子朱祁镇读书。他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极其了解这个年幼的太子需要什么。朱祁镇生性好动,不喜欢枯燥的经书,王振便拣些历代帝王的传奇故事讲给他听,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朱祁镇渐渐对这个善于讨好的太监产生了依赖,称他为"王先生"。
朱祁镇登基后,王振顺理成章地擢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司礼监掌印,负责"批红"——即皇帝用朱笔批阅奏章的权力。在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的情况下,批红权实际上落到了王振手中。最初几年,有太皇太后张氏和"三杨"压着,王振还不敢太过放肆。张太后对这个太监极为警惕,曾多次当着英宗的面训斥王振,甚至有一次差点下令杀了他。王振每次被训,都俯伏在地、涕泗横流,连称"奴才该死",但一转身,便照旧在少年天子耳边进谗。
正统七年,太皇太后张氏病逝。"三杨"中杨荣已于正统五年去世,杨士奇年过七旬,精力不济,杨溥也垂垂老矣。朝中再无能够真正制约王振的力量。这一年,王振终于撕下了恭顺的面具,正式登上明朝权宦干政的历史舞台。
王振掌权后的所作所为,堪称明代宦官专权的教科书。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彻底控制司礼监和内廷,将不听话的太监尽数贬逐;第二件事,是在朝堂上培植党羽,凡依附他的官员便加官进爵,凡反对他的便罗织罪名下狱;第三件事,是将东厂和锦衣卫纳入自己掌控之下,使特务机构沦为私器。兵部尚书王骥、工部侍郎徐晞等,皆拜在王振门下,称其为"翁父"。吏部尚书王直虽然清正,却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京城的官场上流行着一句顺口溜:"朝廷里只有一个皇帝,两个至尊——上至尊是天子,下至尊是王公公。"这话虽然夸张,却也反映了当时的真实状况。一些不愿依附的官员动辄被廷杖、下诏狱,甚至处死。侍讲刘球上书弹劾王振,被下诏狱后活活打死。国子监祭酒李时勉因事冒犯王振,被枷锁于国子监门前示众三日,差点毙命。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到了正统十四年,王振的权势达到了顶峰。他已经不满足于操纵朝政,还想用一场军事胜利来为自己加码——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不仅是个会批红的太监,还是个能"平定边患"的功臣。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年七月,漠北瓦剌部的首领也先,率大军分四路南侵明朝边境。也先是瓦剌太师脱欢的儿子,骁勇善战,野心勃勃。此前数年,他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统一了蒙古高原各部,兵锋直指明朝的北方九边。正统十四年春,也先遣使入贡,诈称两千余人,要求明朝给予高额赏赐。王振只按实际人数给赏,又减了马价,也先以此为借口,发动了大规模的军事进攻。
瓦剌四路大军齐发:东路由脱脱不花率兵攻辽东;西路攻甘州;中路分为两支,一支由阿剌知院攻宣府,一支由也先亲率攻大同。大同前线告急的烽火一个接一个传到北京,边报上说:"大同守军屡战屡败,城池危在旦夕。"
朱祁镇那时已经二十二岁,血气方刚,心中一直渴望效仿曾祖父朱棣的雄风——御驾亲征,扫平漠北。王振看准了他这个心思,在御前极力怂恿:"陛下,瓦剌小丑,不过跳梁之辈。太祖、成祖皆以亲征定天下,陛下若效先贤,率大军亲征,必能一战而擒也先,功盖千秋!"
兵部尚书邝埜闻讯大惊,联同侍郎于谦跪求朱祁镇收回成命。吏部尚书王直率百官伏阙上书,称"六师不宜轻出"。然而朱祁镇主意已定,他摆摆手说:"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劝。"
正统十四年七月十六日,北京城北门大开。朱祁镇命弟弟郕王朱祁钰留守北京,自己率大军五十万,从京师出发,浩浩荡荡向西北挺进。随行的有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内阁学士曹鼐等文武百官一百余人,几乎掏空了半个朝廷。王振随驾,名义上是监军,实际掌控着整个队伍的指挥权。
这支五十万人的大军,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是一场灾难。
出征前准备仓促,粮草辎重严重不足。大军离开北京后,天公不作美,连降暴雨,道路泥泞不堪。从居庸关到宣府,沿途的村庄早已被瓦剌兵劫掠一空,大军无法就地补给,只能靠随身携带的干粮勉强度日。军士们怨声载道,士气低落。
行军途中,王振的专横暴露无遗。他不懂军事,却处处插手决策。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宿将的建议一概被置若罔闻。有将领建议派精锐骑兵先行侦察敌情,王振斥责:"大军临阵,何须畏首畏尾?"八月初一,大军抵达大同。此时前方的败报越来越严峻,瓦剌的主力并未如预想中那样被吓退,反而在大同以北集结重兵,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更糟的是,大同行军途中,有密探来报:也先的弟弟知院率精骑正在绕道南下,企图切断明军的退路。
王振慌了。他本来指望大军一到,瓦剌便望风而逃,他好"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今形势反转,他不禁胆怯起来。他连夜向朱祁镇进言:"陛下,大军初至,将士疲惫,不如暂且班师,从长计议。"朱祁镇虽然不悦,但眼见将士们面黄肌瘦、军心浮动,也只得同意撤军。从大同撤退的路线,又是一个要命的决策。
大同镇守都督郭登向随行的内阁学士曹鼐建议:大军应走紫荆关回京,那条路近,且沿途城池较多,便于补给和防守。曹鼐将建议转呈朱祁镇,却被王振一口否决。王振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想让大军绕道蔚州,经过他的家乡,好让他"衣锦还乡"、在父老面前耀武扬威。军令既下,大军改道,折向东南,往蔚州方向退却。走了一段之后,王振又担心大军过境踩坏他老家的庄稼,临时改令向宣府方向行军。这道朝令夕改的命令,让本已疲惫不堪的五十万大军在崎岖的山路上来回奔波,白白耽误了最宝贵的撤退时间。
八月十四日,明军退至宣府以东的土木堡。此处距离怀来县城仅二十里,地势高亢,没有水源,也缺少坚固的城池可守。王振下令在此扎营——他以为瓦剌追兵不会来得那么快。当夜,明军在土木堡一片荒滩上草草安营,数万匹战马无水可饮,军士们也干渴难耐。就在此时,斥候飞报:瓦剌骑兵从四面合围而来,已彻底切断了明军退往怀来的道路。
第二天清晨,土木堡四周的山岗上布满了瓦剌骑兵的身影。也先派出使者前来议和,朱祁镇不疑有诈,命曹鼐出营接洽。使者持书而去后,也先下令后撤数里,摆出"让开道路"的架势,引诱明军离开营地向怀来方向移动。明军将士渴了一夜,见瓦剌"撤围",争先恐后地涌向水源方向,队伍完全失去了建制,混乱不堪。就在此时,瓦剌骑兵从四面杀出,如潮水般涌入明军阵中,大肆砍杀。明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五十万人被数万瓦剌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土木堡一战,明军全军覆没。英国公张辅战死阵中,终年七十五岁;成国公朱勇战死;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内阁学士曹鼐等五十余名文武官员或战死或被俘。王振在混乱中被护卫将军樊忠一锤砸死——樊忠临死前大骂:"吾为天下诛此贼!"然而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朱祁镇在乱军中企图突围,被瓦剌骑兵团团围住,生擒活捉。
从登基到被俘,朱祁镇做了十四年皇帝。此刻,这个曾经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年轻人,成了瓦剌人的阶下囚。他被也先带到军营中,也先看着这个身穿明黄龙袍、面色苍白的俘虏,满意地笑了——他终于抓到了大明皇帝。
八月十六日,土木堡惨败的消息传回北京。朝野震动,哭声震天。五十万精锐付之一炬,皇帝成了俘虏,这在大明开国以来从未发生过。京城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说瓦剌大军已经过了居庸关,有人说皇帝已被杀害,城中百姓纷纷准备逃亡,秩序大乱。
危难之际,一个人挺身而出。
兵部侍郎于谦,时年五十二岁。他本是山西道监察御史出身,以刚正不阿闻名。土木堡之变前,他曾数次上书劝阻亲征,未被采纳。如今国难当头,他临危受命,被升任为兵部尚书,全权负责北京的防御。于谦在朝堂上面对一片哀嚎之声,厉声道:"今日之事,哭有何用?再哭下去,瓦剌人便不战自胜了!"
他以铁腕手段迅速稳定局势:调集各地勤王兵马入京,加强北京城防;下令将通州仓的存粮紧急运入京城,以防瓦剌围城;将城中居民组织起来,配合守军巡逻防备。与此同时,他力排众议,说服孙太后和百官拥立郕王朱祁钰为帝——"国不可一日无君"。九月初六,朱祁钰在北京登基,改元景泰,遥尊被俘的朱祁镇为"太上皇"。
也先原本以为手中握着一个皇帝,可以奇货可居,向明朝索要高额赎金,甚至迫使明朝割地。没想到明朝居然另立新君,他手中的太上皇顿时贬值了。也先恼怒之下,率大军直逼北京城下,企图攻破京师,彻底颠覆明朝。于谦率领北京军民奋起抵抗,在北京城外与瓦剌军展开激战,最终击退了也先的进攻,史称"北京保卫战"。
瓦剌退兵后,也先手中的朱祁镇彻底失去了价值。他多次派使臣与明朝交涉,表示愿意放回太上皇。景泰帝朱祁钰对此态度暧昧——他一方面希望哥哥回来,以免背负"不顾手足"的恶名;另一方面又担心哥哥回来后会威胁自己的皇位。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主张迎回太上皇,以全君臣之义;另一派则认为"太上皇归则帝位难安"。
最终,在右都御史杨善等人的斡旋下,景泰元年八月,太上皇朱祁镇从漠北返回北京。他离开时是一国之君,归来时已是戴罪之身。朱祁钰在迎接哥哥时泪流满面,兄弟二人相抱痛哭。但哭完之后,朱祁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将哥哥送入南宫,严加看管,实际就是软禁。
南宫,原是朱祁镇做太子时的旧居,如今成了囚笼。朱祁钰下令将南宫所有大门用铁水灌铸封死,只留下一个小洞传送食物和日常用品。朱祁镇在南宫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每日能从窗口望见的,只有宫墙上方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皇后钱氏陪在身边,两人相对无言,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七年。
景泰八年正月,景泰帝朱祁钰忽然病重。他唯一的儿子朱见济已经夭折,储位空悬,朝中人心浮动。武清侯石亨、副都御史徐有贞、太监曹吉祥等人密谋,决定趁皇帝病危之际发动政变,迎立太上皇复辟。正月十六日夜半,石亨等人率亲兵撞开南宫的大门,将朱祁镇扶上轿舆,一路冲入东华门,直奔奉天殿。
第二天一早,百官来到午门外等候朝会时,徐有贞突然出宫宣布:"太上皇复位了!"百官愕然入殿,只见龙椅上坐着的果然是朱祁镇。经过七年的软禁,他眉宇间多了沧桑与阴沉,但目光却比从前锐利了许多。朱祁镇缓缓开口:"景泰皇帝病重,群臣迎朕复位。众卿各安其位,勿须惊慌。"百官面面相觑,只得伏地山呼万岁。
夺门之变,兵不血刃,朱祁镇第二次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改元天顺。
复辟后第三天,朱祁镇下了一道令后世争议至今的命令——处死兵部尚书于谦和大学士王文。罪名是"谋立外藩"。于谦在狱中神色坦然,对审讯的官员说:"我于谦一生,只知有社稷,不知有身家。"临刑前,他作诗一首,中有"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句,千古传诵。于谦被杀那天,北京百姓罢市痛哭,许多人偷偷在家中设灵位祭奠。
朱祁镇杀于谦,并非因为相信他真有谋反之心,而是出于政治清算的需要。夺门之变的核心人物徐有贞当年在于谦手下办事时曾被轻视,石亨则因北京保卫战功绩不如于谦而心生妒恨,二人皆欲置于谦于死地。朱祁镇心知于谦无罪,但他更清楚——若不杀于谦,便无法向拥立自己复辟的这帮功臣交代。在政治的天平上,一个忠臣的性命,终究比不上一场政变的合法性。
然而朱祁镇复辟后的政治手腕,比正统年间成熟了许多。他用了一年多时间,逐步观察和消化夺门之变的功臣集团。天顺元年,他先倚重徐有贞、石亨等人治国;天顺二年,他开始疏远徐有贞,将其贬谪;天顺四年,石亨因骄横跋扈被下狱处死;天顺五年,太监曹吉祥及其养子曹钦发动叛乱,朱祁镇果断平定了这场"曹石之变",将曹吉祥凌迟处死。至此,当年迎立他的三大功臣,尽数被清除。
复辟之后的朱祁镇,似乎终于明白了怎样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他起用了李贤、彭时等正直大臣,减轻赋税,整顿吏治,朝政渐渐恢复了清明。天顺年间,他做了一件历代帝王极少做的"仁德之事"——释放了被囚禁五十余年的建文帝幼子朱文圭。朱文圭自靖难之役后被幽禁于凤阳,年近六旬,不知世事。朱祁镇不顾大臣反对,下令将其释放,赐予田宅,让他得以在人生暮年看到自由的天空。他还下诏恢复了前朝胡皇后的位号,又听从钱皇后的劝告,在临终前遗诏罢除嫔妃殉葬制度。
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日,朱祁镇驾崩于乾清宫,享年三十八岁。他在位前后合计二十二年(正统十四年加天顺八年),一生经历了皇帝—俘虏—囚徒—皇帝的四重身份转换。《明史》对他的评价颇为复杂:"前后在位二十四年,无甚稗政。至于上恭让后谥,释建庶人之系,罢宫妃殉葬,则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矣。"但史书也毫不客气地指出:"独以王振擅权开衅,遂至乘舆播迁。"
朱祁镇不是一个昏君,他只是在最关键的年纪,遇到了最不该信任的人。如果没有王振,土木堡之变或许不会发生;如果没有土木堡之变,于谦不会死,五十万精锐不会葬送,明朝的国运不会在此急转直下。但历史没有"如果"。
天寿山裕陵的松柏青翠如初,朱祁镇长眠于此。他的墓碑朝南,那是北京城的方向,也是土木堡的方向——那个改变了他和大明帝国命运的小小地名,至今仍在怀来的荒野上,被风沙一遍又一遍地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