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熟悉边地实情的武将站出来反驳周嵩:草原地域辽阔,游牧部族数量繁多,一味征伐只会让边境战火永无休止。通商互市,本就是安抚草原的良策。如今祸乱根源,乃是暗阁残余挑拨离间,不是通商本身的过错。
两派大臣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萧凛端坐龙椅,静静听着下方激烈的争辩。心中清楚,周嵩一派并非真心为北境谋划,不过是借着边境隐患,借机攻击帝后过往定下的国策。
“好了。”萧凛一声开口,压下满殿嘈杂争论。
“岑老将军书信所言,乃是提醒我等警惕暗阁残余挑拨,并非要全盘否定边境互市。”萧凛声音铿锵,“互市不可轻易废止。即刻传旨:北境守将加强边防警戒,增加边境密探,严查潜入草原的暗阁余孽。恩威并施,剿抚并用,方为治边正道。”
一番话,把争论落定,朝会散去。
御书房之内。
“周嵩为了反对我们,已经不分是非。”云苓瑶眉头微蹙,“但凡我们定下的方略,无论对错,他都要想方设法挑出毛病。”
萧凛目光望向北方的窗棂,沉声道:“且看往后。北漠草原,只怕不会安稳太久。”
东宫之中,萧耀听闻朝堂之上关于北境的争论。小小的少年,又一次模糊感受到,朝堂之上,处处皆是纷争。
春日一天天临近。
东宫学堂之内,课业依旧繁重。经义、史书、礼法、策论,一门门功课排满了少年的白日时光。太傅张老先生恪守礼教,每日苦口婆心,向太子灌输历代皇家储君应当研习的圣贤王道。
可少年萧耀的心底,总是不由自主,一次次飘向西南方向那座只存在于故事之中的灵渊山庄。
母亲口中漫山盛放的桃花,开阔热闹的演武场,清澈叮咚流淌的山溪,无拘无束一同嬉闹的少年少女。那是和压抑刻板的皇宫全然不同的天地。
这一日午后,课业提前结束,距离晚饭尚有一段空闲。
庭院的空地上,四下没有旁人。萧耀取出一柄尺寸小巧的木剑。这是云苓瑶亲手给他做的,闲暇之时,便教过他几套最基础的灵渊入门剑法,只为强身健体,并非上阵杀敌的杀伐武学。
少年手持木剑,在庭院的青石地面之上,一招一式,认真演练起来。
木剑划破空气,带出淡淡的风声。少年一招一式,都牢牢记住母亲教给自己的路数,身姿虽然尚且稚嫩,却也有模有样。
他沉浸在练剑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太傅张老先生恰好从此处经过。
张太傅看见东宫储君,不研读圣贤典籍,反倒拿着木剑舞弄江湖把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前,重重咳嗽一声。
“太子殿下!”
萧耀手上动作一顿,连忙收剑,回过头,看见神色严肃的太傅,心中微微一紧。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当潜心研习孔孟圣贤王道,治国安邦之策。”张太傅眉头紧锁,语气痛心疾首,“舞刀弄剑,乃是江湖武夫的本事,非储君该耽溺的玩乐!日日沉迷于此,岂不荒废圣贤学业!”
少年握着木剑,指尖微微收紧,想要辩解,可面对严厉的太傅,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太傅心中忧虑,当即便回到书房,提笔写就一封奏疏。将太子于东宫演练江湖剑法一事如实写明,上书天子。奏疏之中直言:储君不该沉迷江湖武戏,恳请陛下约束太子,远离江湖技艺,一心专攻儒家经义。
奏疏送入御书房。
萧凛看完奏章,并未动怒。
傍晚,萧凛来到东宫。
庭院之内,暮色垂落。萧耀安静站在树下,手中还握着那柄小木剑,神色闷闷不乐。
看见父皇到来,少年连忙行礼。
“太傅上书,说你在院中演练剑术。”萧凛开口,语气平静,没有斥责的意味。
萧耀低下头,小声辩解:“母后说,练剑可以强身健体,并非荒废学业。”
“强身习武,并非错事。”萧凛走到他身前,“可太傅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你身为储君,一举一动皆被朝野看在眼里。你喜好江湖武学,落在周嵩一类人的眼中,便又会成为攻讦我们的借口。”
“文武兼备,方是明君。经史要读,骑射武艺亦可修习。只是要把握分寸,分清主次。”
萧耀抬眸望向父亲,眼底带着一丝不甘:“难道,就因为旁人要说闲话,我便连喜欢的事情,都不能做吗?”
萧凛望着少年眼底的执拗,心中叹息。小小年纪,便要学会权衡妥协,这便是生于皇家的无奈。
“并非完全不能做。只是要懂得收敛锋芒,懂得顾及现实处境。”萧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开春,我们去往灵渊山庄,到了那里,你便可以尽情练剑,不必这般束手束脚。”
听到灵渊山庄几个字,萧耀黯淡的眼睛瞬间重新亮起来。
夜里入睡之后,少年做了一场悠长的梦。
梦里,他离开了重重朱墙的紫禁城。脚下不再是冰冷的皇宫青砖,而是灵渊山庄漫山遍野的桃花。漫天花雨随风飞舞。他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奔跑在山间小径,手中长剑翻飞,耳边只有春风与欢声笑语。没有枯燥的经书,没有太傅的训斥,也没有朝堂之上无休止的争执与闲话。
梦里的春风暖洋洋的,自由而畅快。
可梦境转瞬即逝。
一觉醒来,入目依旧是东宫熟悉的雕花床顶,窗外是高高的宫墙。
梦醒时分,少年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头顶的屋梁。心中去往灵渊的渴望,变得愈发浓烈。
时序流转,转眼已是仲春。
帝都城外,万物复苏。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嫩绿枝条,遍野野花次第开放,春风和煦,吹走冬日残留的寒意。
去往灵渊山庄的日子终于到来。
萧凛与云苓瑶决定微服出行,不大张声势。舍弃皇家浩大的卤簿仪仗,只挑选数十名顶尖的暗卫,全部改换寻常江湖人的装束,暗中随行护卫。萧耀换上一身轻便的青色劲装,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天还未完全大亮,一行人便悄悄出了皇城的侧门,踏上奔赴西南灵渊群山的路途。
离开禁锢自己的高高的宫墙,萧耀掀开车帘,好奇地向外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