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的表层之下,暗流在朝野、江湖、草原三方同时缓缓涌动。
萧凛将北境密报收好,心底暗暗记下这份隐患。他清楚,如今四海看似太平,实则远远还没有到可以全然高枕无忧的时候。
冬去春来,紫禁城内冰雪消融。
宫墙角落的残冰慢慢化开,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砖瓦往下滴落。可冰冷的流言蜚语,却如同化不开的寒冰,悄然在深宫的下人圈层之间蔓延流转。
周嵩一派官员,无法直接在朝堂之上撼动帝后的决断,便开始暗中迂回,收买、授意宫内部分年老的宫人。
这些老宫人历经数朝,熟谙深宫生存之道。她们不敢正大光明非议皇后与太子,便三三两两凑在廊下、偏殿角落,在东宫的内侍宫女之间,散播细碎的闲话。
“皇后娘娘终究是江湖出身,江湖人行事,终究和宫中大家闺秀不一样。”
“太子殿下总惦记着江湖,若是整日沾染草莽习气,将来怎么做一国之君。”
话语说得含蓄隐晦,可字里行间的轻视,却清清楚楚。
流言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
这一日午后,东宫学堂课业结束。
萧耀正与东宫伴读的勋贵小公子在庭院空地上玩耍。几个孩童追逐嬉闹,方才还欢声笑语。
一同玩耍的一位吏部官员家的小公子,受家中长辈平日闲谈的影响,童言无忌,随口说了一句:“听闻太子殿下喜爱江湖把戏,可江湖乃是草莽,储君不该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句话脱口而出。
萧耀身子猛地顿住,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懑一下子被点燃。
“江湖不是草莽!我的母后便是江湖中人!”少年大声反驳。
“我家中大人都这么说。”那小公子也不服气,回嘴争辩。
言语争执迅速升级,两个孩童扭打在一起。周围伺候的内侍慌忙上前,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两个扭作一团的孩子拉开。
萧耀的袖口被撕破,脸颊上还留下一道浅浅抓痕,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都是怒气。
这件事很快传到坤宁宫。
云苓瑶听闻东宫发生的争执,即刻动身赶往东宫。
庭院之中,萧耀独自立在一棵刚刚抽芽的梅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眼眶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看见母亲走来,少年猛地抬起头,委屈再也压抑不住:“母后,他们都说江湖是草莽,说你出身不好。”
云苓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自己的孩子。伸手轻轻拂过他脸颊浅浅的抓痕。
“那些闲话,不是事实,可世间总有人喜欢传播。”云苓瑶语气平静,“他们不敢在朝堂正大光明与陛下争辩,便躲在暗处,借着下人孩童之口,散播这些话。”
不多时,萧凛也赶到东宫。听完内侍完整禀报事情的前因后果,神色淡淡。
“孩童口角只是表象。根子,在于背后暗中挑唆的人。”萧凛下令,“彻查东宫以及周边宫殿所有宫人,找出私下散播流言的始作俑者。”
皇家暗卫立刻行动。没过多久,便揪出来两名受外朝官员暗中示意、到处搬弄是非的老宫人。证据确凿,按宫规处置,逐出皇宫。
风波暂时平息。
可处置了宫人,堵得住下人的嘴,却堵不住朝堂官僚心底的偏见。
夜晚,坤宁宫内。
烛火摇曳。萧耀坐在软榻之上,情绪已经平复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淡淡的郁结。
“父皇,母后。难道,喜欢灵渊,喜欢江湖,便是一件错事吗?”少年低声问道。
萧凛坐在他对面,神色认真:“不是错事。江湖有大义,有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悲欢。可你要明白,身居储君之位,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旁人会拿你的每一处喜好大做文章,当做攻讦我们的武器。”
“往后你会遇见更多无端的非议。不必每一次都动怒与人相争。分清何为挑拨,何为忠告。”
云苓瑶在一旁补充:“心中分清楚是非便足矣,不必强求所有人都理解你。坚守本心,同时懂得收敛锋芒,这才是自保之道。”
少年默默把父母的话语记在心底。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洒进御书房。
这一日,一封封封蜡严实的家书,从千里之外的乡野送入帝都。是告老还乡的老将岑渊写来的亲笔书信。
岑渊自北漠决战之后,上书请求告老归田,回到自己的故乡。老人家虽然远离朝堂,可心中依旧时时刻刻牵挂北境边关的安危,牵挂天下民生。
萧凛拆开信封,信纸之上是老将苍老却遒劲有力的字迹。
信的开头,先是问候帝后安康,又说起归乡之后田园闲居的日子,栽花种竹,粗茶淡饭,日子安然闲适。
可书信后半段,笔锋陡然一转,谈及北境边关。
岑渊在信中写道:自己虽身居乡野,依旧和北境的旧部时有书信往来。如今边境互市表面上一派热闹祥和,但是草原深处暗流汹涌。
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之人,频频游走于各个北漠部族之间。行事诡秘,擅长蛊惑人心。经过边关将士辨认,那些人,正是暗阁历经浩劫之后残存的残余部众。
暗阁残余在草原各处挑拨部族关系,煽动部分贵族的野心,四处散播对景朔朝廷的不满。草原部分本来已经安分的贵族,渐渐又生出异心。
老将言辞恳切,提醒朝廷万万不可因为眼下短暂和平便放松警惕,北境隐患,需要早做防备,不可等到战火再起之时方才仓促应对。
岑渊还提及:部分朝中官员,一味轻视草原部族,要么鼓吹一味强硬征伐,要么鼓吹一味无底线怀柔,两种态度皆不可取。治理边地,当恩威并施。
长长的一封信,字字皆是沙场老将半生积累下的真知灼见。
萧凛读完书信,指尖轻轻按压信纸,神色沉凝。把信件递给身旁的云苓瑶阅览。
云苓瑶逐字读完,眉头轻轻蹙起。
“暗阁残余没有销声匿迹,反而把势力发展到北漠草原。”云苓瑶低声道,“当年萧聿虽死,可他手下还有不少爪牙逃出生天。这些人不能正面与朝廷抗衡,便躲在暗处挑拨离间,搅动各方矛盾。”
“岑老将军看得透彻。”萧凛缓缓开口,“北境看似太平,实则危机潜伏。”
第二日早朝,萧凛把岑渊的家书内容,当众向满朝文武宣读。希望众臣能够重视北境潜藏的隐患,朝堂之上共同商议边地防备之策。
可万万没有想到,周嵩抓住这个机会,再度借题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