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耀安安静静听着,小小的身躯微微紧绷。他第一次完整听闻父母跌宕坎坷的过往,才明白眼前的父皇母后,并不是生来便身居高位,他们也曾一无所有,也曾挣扎在生死边缘。
故事讲完,殿内一时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萧耀沉默许久,抬起头,一双清澈眼眸望着云苓瑶,小声开口发问,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迷茫:“母后。那……做帝王,就一定要抛弃自己心中想要守护的人吗?太傅和那些大臣都说,父皇应当娶许多妃嫔,这是祖宗的规矩。若是不遵从,便是错。”
孩童简单的一句话,道破朝堂纷争最核心的矛盾。
云苓瑶伸手,轻轻拢了拢孩子肩头的衣襟,月色落在她沉静的眉眼。
“规矩是人定下的。”她缓缓说道,“可规矩的本意,是守护天下苍生安稳,不是逼迫人背弃本心。帝王权位,和心中的本心,并不是天生就要对立。”
“可世间很多人,会拿着‘旧制’当做武器,去攻击和自己想法不一样的人。往后你长大了,身居储君之位,还会听见更多难听的闲话,看见更多身不由己的抉择。”
“本心可贵,但也不能凭着一腔意气肆意妄为。心中装着苍生,才是最要紧的根基。”
萧耀似懂非懂,小小的眉头依旧皱着:“那,若是所有人都说我是错的,我该怎么办?”
云苓瑶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分清何为道义,何为私利。若是你的本心没有伤害旁人,便不必畏惧旁人的非议。只是,坚守本心,往往要付出很重的代价。”
母子二人静静坐在月光之下,低声闲谈。殿外的宫道之上,秋风掠过梧桐,落叶簌簌。
少年心底懵懂的困惑,并没有全部解开。但是母亲口中那些风雪与战火的过往,那枚饱经劫难的白玉,深深烙印在了他小小的心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萧凛处理完奏疏归来,踏入殿门。看见母子二人对着月光端详那枚古玉,脚步微微一顿。
“在聊什么?”萧凛走过来。
“和耀儿讲临安风雪巷的旧事。”云苓瑶浅浅一笑。
萧凛望向自己的孩子,月光照亮少年略带迷茫的小脸。他心中清楚,朝堂的风雨,已经开始无声地浸染东宫,孩子的童年,注定无法全然隔绝世俗纷争。
“夜深了,该回东宫歇息。”萧凛柔声开口。
萧耀起身,向父母行礼告退,由内侍陪伴,缓步离开坤宁宫。
少年走在铺满落叶的宫道上,晚风微凉。他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腰间那枚仿制玉佩。
那些礼法、非议、诺言、战火,交织成一团朦胧的影子,盘旋在七岁孩童的心间。
几日后的一个上午,坤宁宫收到一封自西南千里而来的信函。
信封朴素,外层裹着一层厚实防水油布,乃是灵渊山庄专用的传信样式。一路翻山越岭,穿过重重关卡,终于送入紫禁城。
云苓瑶接过信件,指尖拆开封泥。信纸之上,是锦心娟秀的字迹,旁边还有几行青枫遒劲的笔迹。
信上细细叙说了灵渊山庄的近况。
经历浩劫之后,山庄岁岁安稳。重建的屋舍楼阁日渐完备,演武场上弟子勤学不辍,学堂之内收留的江湖遗孤日益增多。青枫与锦心的一双儿女,男孩青砚已经九岁,性子沉稳内敛,勤学武艺;女儿青绾,与萧耀年岁相同,性格灵动飒爽,既学流云谷医术,亦勤练灵渊剑法。
信末,青枫与锦心发出邀约:待到明年春日,山间桃花漫岭,诚邀帝后带着太子萧耀,移步灵渊小住几日,看一看漫山春光,一家人团聚叙旧。
读完书信,云苓瑶眼底漾开暖意。阔别许久,她心中也格外思念那片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的群山故土。
萧凛看完信件,微微颔首:“灵渊山中年年春日桃花盛放,确实该回去看一看。凌盟主的青石高台,也该去祭拜一番。”
可他们打算赴灵渊的消息,还未正式对外公布,消息却已经悄然泄露出去。
灵渊山庄派遣的信使,在途经州县驿站之时,被周嵩安插的眼线探知了此行目的。消息飞快传回帝都。
第二日,周嵩便再度上书。
奏疏洋洋洒洒千余字,言辞恳切,以储君安危、礼法规矩为由,极力劝阻帝王皇后带太子奔赴江湖宗门。
奏折之中写道:“太子乃是国本储君,身份贵重,不宜频繁出入江湖草莽之地。灵渊虽为正道,终究是江湖宗门。太子久居其间,沾染江湖草莽习气,于储君德行有损,恳请陛下皇后收回此行的念头。”
这份奏疏摆在御书房的案头,字字句句,看似为太子着想,实则依旧是对江湖势力深深的戒备与排斥。
御书房之内,萧凛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眸光沉静。
“还没有动身,奏疏便已经递上来了。”云苓瑶站在一旁,读完奏折,淡淡出声,“周嵩的眼线,已经遍布各路驿站。”
“他想要用礼法捆住我们,捆住耀儿。”萧凛把奏疏放到一边,“但我不会被一纸奏折束缚。灵渊于我,于你,都不是寻常江湖门派。那里是我少年时代的归处,是凌盟主殉道之地。春日赴灵渊的计划,不变。”
“只是,出行规模缩减,不搞浩大皇家仪仗,微服简从,少带随从,尽量不张扬。如此一来,也可堵住一部分朝臣的口舌。”
云苓瑶轻轻点头:“这样最好。”
御书房窗户外,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
这件事很快又在朝堂官僚圈子传开。支持周嵩的大臣私下纷纷叹息,认为帝王太过纵容中宫,不重储君教化;中立官员则大多保持沉默,不愿掺和这桩棘手之事。
东宫之中,萧耀听闻消息,一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灵渊山庄。母亲无数次跟他讲起那里的漫山花海,演武场,清澈山溪,无拘无束的少年少女。那是只存在于故事之中的远方,是他无比向往的世界。
他小小的心中,无比期盼春日快快到来。
可孩童也隐约明白,去灵渊这件事,有很多大臣并不乐意。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转。冬日的寒风慢慢褪去,皇宫庭院之内,树枝悄悄冒出细小的嫩芽。
冬日将尽,春日将近。
来自四面八方的密信源源不断送入皇宫。北境的、江湖的、朝堂的。
其中一份来自北境边境守将的密报,被送到萧凛手中。密报提及:北漠草原深处,部分贵族势力,近来活动愈发频繁,有不明黑衣人行迹诡秘,经探查,正是暗阁劫后残存的残余势力,已经悄悄渗透进入草原部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