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金銮大殿之上,朝会如期开启。
秋日的晨光穿过大殿高处的琉璃瓦,洒下遍地金辉。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蟒袍官服层次整齐,肃穆庄严。
萧凛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纹朝服威仪万千,目光平静地扫视阶下众臣,处理各地递交上来的奏疏。
一桩桩国事有条不紊处置完毕,各州府的民生、北境互市的呈报、江湖地方门派的奏报一一过目。
就在诸事将要处理完毕之时,一身绯色官袍的礼部尚书周嵩,迈步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周嵩年近花甲,鬓发半白,乃是朝中守旧一派文官的领袖,熟读历代礼制,凡事必引祖宗旧典。他双手捧着一卷厚厚奏本,高高举过头顶,双膝跪倒在冰冷金砖地面。
“陛下,臣,有本启奏。”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跪倒的老臣身上。
萧凛淡淡开口:“周尚书,请讲。”
“陛下,国本为重,皇嗣为大!”周嵩声音苍老洪亮,回荡在空旷大殿,“如今陛下登基已有十数载,虽已有皇长子,然只诞下一子。古往今来,皇家枝繁叶茂,方能稳固社稷。恳请陛下遵从祖宗旧制,遴选良家秀女,充盈六宫,广纳妃嫔,多诞皇嗣,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骚动。紧随周嵩之后,又有五六名守旧文官一并出列,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纳妃!”
此起彼伏的叩首声响彻大殿。
这些话,数年来已经无数次在朝堂响起。往日萧凛皆是搪塞驳回,可今日周嵩有备而来,引经据典,将“纳妃”与江山国本牢牢捆绑在一起,言辞恳切,步步紧逼。
阶下一部分中立大臣神色复杂,垂首不语。有人心中认同周嵩所言,也有人心中明白帝王早年立下的诺言,不愿掺和这桩棘手的纷争。
萧凛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敛去,覆上一层淡淡的寒凉。
“朕早年已然明言,此生后宫,唯皇后一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如今皇长子萧耀康健聪慧,储位已定,国本并非虚空。诸位爱卿不必再拿纳妃一事反复聒噪朝堂,耗费朝会时光。”
“陛下!祖制不可违啊!”周嵩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几乎贴住金砖,“只凭一子,若是将来有何不测,社稷便会动摇!此事万万不可意气行事!皇后娘娘出身江湖,恐……”
“住口。”萧凛一声冷喝,打断他尚未说完的话语。
周嵩身子猛地一颤,不敢继续往下言语。
“皇后母仪天下,助朕安定家国,安抚江湖,功绩朝野皆知。休得妄议中宫。”萧凛目光冷冽扫过跪倒一地的官员,“此事,就此打住,不许再提。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底下众臣,直接起身,龙袍衣袂翻飞,转身离去。
一众跪倒在地的大臣面面相觑,满心不甘,却也不敢继续死谏。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走出金銮殿。宫廊之下,官员三三两两聚集一处,低声窃窃私语。
“陛下执意不纳妃,终究不合古礼。”
“周尚书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国本之事,干系重大。”
“听说太子殿下平日里还会练习江湖剑术,太子沾染江湖习气,并非好事。”
细碎的议论如同无形的风,悄然在官僚圈层之中流转,顺着宫内的缝隙,一点点向着后宫渗透。
坤宁宫内。
云苓瑶已经收到来自御前内侍的禀报,知晓早朝之上发生的全部经过。她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那半块传家玉牌,神色平静,不见恼怒,只有几分淡淡的怅然。
“又闹起来了。”萧凛回到坤宁宫,脱去沉重朝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早料到。”云苓瑶抬眸看向他,“周嵩这伙人不会轻易罢休。就算今日压下去,往后还会借着别的名目卷土重来。”
“他们拿祖制做武器,可心底真正忌惮的,是江湖出身的我,是身上带着江湖烙印的耀儿。”
萧凛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有我在,不会让他们肆意逼迫你,逼迫孩子。只是朝堂暗流涌动,我们不得不早做筹谋。”
二人低声商议着朝堂的局势,谁也没有留意,殿门的雕花帘幕之后,小小的萧耀正悄悄站在阴影之中。
他方才来找母后,还未踏入殿内,便听见了殿内大半对话。“皇后出身江湖”“太子沾染草莽习气”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钻入耳朵。
七岁的孩子尚不能全然明白朝堂博弈的险恶,可那些话语之中潜藏的轻视与非议,却清清楚楚落在心底。
他悄无声息往后退了几步,默默转身,独自返回东宫。小小的胸膛之中,埋下一缕挥之不去的心事。
夜色缓缓笼罩紫禁城。
一轮圆月升上中天,皎洁清辉穿过窗纱,洒落在坤宁宫的床榻之前。殿内烛火摇曳,兰香袅袅。
晚膳过后,萧凛尚有几份紧急边关奏疏需要处理,去往御书房。坤宁宫内,只剩下云苓瑶与萧耀母子二人。
白日朝堂的那些细碎流言,内侍宫人间悄悄传播的闲言碎语,终究还是传到了云苓瑶的耳中。她察觉到,今日的萧耀,自午后回来之后,便一直沉默寡言,小脸上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郁。
“耀儿,过来。”云苓瑶轻声唤道。
萧耀慢慢走到母亲面前,垂着小脑袋,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
云苓瑶伸手,将孩子拉到自己身侧坐下。她抬手,从颈间解下那枚历经无数生死劫难的白玉。
两块玉璧合二为一,玉质莹润通透,玉身之上,刻着两道浅浅的纹路,是当年萧凛的生母亲手雕琢。月光落在玉面之上,流转出温润柔和的微光。
萧耀的目光一下子被这枚玉牌吸引,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
“你可知道这玉的来历?”云苓瑶指尖轻轻抚过玉上的刻痕,声音轻缓柔和,将尘封的往事,缓缓讲给自己的孩子听。
“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你父皇尚且只是一个被抛弃在市井小巷的少年。隆冬腊月,大雪漫天飞舞,他饥寒交迫,蜷缩在临安一条老巷的墙角,衣衫单薄,眼看就要冻死在风雪之中。”
“那时候,我尚且在灵渊山庄学艺,下山办事途经那条小巷,看见了奄奄一息的他。”
她慢慢诉说,讲起漫天风雪里的初遇,讲起带回灵渊山庄的岁岁温柔;讲起圣旨突降,少年被迫回归深宫;讲起灵渊山庄燃起冲天大火,义父凌鹤以身殉道;讲起黑石隘血战,北漠草原的重重险境。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生离死别,那些坚守与诺言,从母亲口中缓缓流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