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时间是一把最残忍也最公平的刻刀。它能在一个男人的心口刻下无法愈合的血洞,也能将一个在爱里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淬炼成无坚不摧的钻石。
江城,国际顶级艺术中心。
今晚是江城名流圈最瞩目的盛事——天才青年设计师“星晚”的个人高定艺术展《涅槃》。整个展厅被布置成了一片幽蓝色的深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冷的栀子花香。这香味不浓烈,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悄无声息地勾住了每一个入场者的呼吸。
陆廷霄穿着一身剪裁极度贴合的纯黑高定西装,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挺拔冷峻。他站在展厅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锁在展厅中央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上。
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几乎动用了陆氏财阀所有的资源,翻遍了国内外的每一个角落。他找遍了所有叫“沈星晚”的人,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那个在暴雨夜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留下过一丝痕迹。
“陆总,您今晚怎么有空来这种艺术展?”
身旁,几个同样在商界呼风唤雨的阔少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与好奇,“听说今晚这位神秘的‘星晚’设计师,可是连欧洲皇室都争相追捧的顶级天才,她的作品‘碎钻’上个月在苏富比拍出了天价。您平时不是对这些风花雪月最不感兴趣吗?”
陆廷霄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只是冷冷地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焦躁。
他当然不感兴趣。他来这里,只是因为老管家说,这位“星晚”设计师的成名作里,有一幅画的意境,和沈星晚当年留在别墅里的那幅未完成的油画,如出一辙。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非要来看看不可。
“当——当——”
大厅中央的钟声敲响,灯光骤然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展厅中央。
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在无数人屏息的期待中,缓缓向两侧推开。
“嗒、嗒、嗒……”
清脆而自信的高跟鞋声,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压迫感。
陆廷霄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从光影深处走出来的女人,穿着一袭纯黑色的丝绒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如同暗夜中盛开的曼珠沙华。她的一头长发被优雅地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耳垂上坠着两滴晶莹剔透的泪钻,随着她的动作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她的五官依旧是记忆中的那般精致温婉,但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卑微与小心翼翼的眼眸里,此刻却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是属于女王的光芒。
“各位晚上好,我是星晚。”
她站在聚光灯下,红唇微启,声音清冷而从容,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陆廷霄手中的红酒杯猛地一晃,暗红色的酒液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是她。
真的是她。
哪怕她剪短了长发,换上了从未穿过的高定礼服,甚至换了一个名字,但他依然能一眼认出她。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痛彻心扉的思念所铸就的雷达。
“沈……星晚……”
他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退潮,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
台上的沈星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视线在陆廷霄所在的角落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又像是在看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这种无视,比恨更让陆廷霄感到窒息。
“今晚展出的《涅槃》系列,是我过去三年的心血。”沈星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有人说,我的设计风格变了。以前的我,喜欢用柔软的棉麻和温暖的色调,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足够柔软,就能包容所有的伤害。”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后来我才明白,过度的柔软只是软弱。真正的强大,不是包容伤害,而是让自己变得坚硬,坚硬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再刺穿你。”
“所以,这一季的作品,我用了大量的金属、皮革和冷色调。我想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自己——”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似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陆廷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重生。而那些曾经轻视你、践踏你的人,只配仰望现在的你。”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为这位天才设计师的宣言而喝彩,只有陆廷霄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进了心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着他说的。
她在告诉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他揉捏的沈星晚了。
展览结束后是酒会。
陆廷霄像个游魂一样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死死地追寻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终于,在露台的角落里,他看到了正在独自透气的沈星晚。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显得愈发清冷孤傲。
陆廷霄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星晚。”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
沈星晚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看到是他,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找她。
她轻轻吐出一口烟圈,隔着薄薄的烟雾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陆总,好久不见。”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陆廷霄死死地盯着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沈星晚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她抬起头,眼神清明地看着他:“陆总,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之间,早就在两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结束了。我没有躲着您,我只是在过我自己的人生。”
“过你自己的人生?”陆廷霄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他上前一步,试图去抓她的手腕,“你的人生里难道就没有我吗?沈星晚,你别以为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就能摆脱我!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妻子?”
沈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抽回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陆廷霄,你别忘了,是你亲手签的离婚协议书。在你为了林婉儿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
“我现在是设计师星晚,是陆氏集团这次艺术展的特邀嘉宾。除了这些,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话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扎进陆廷霄最脆弱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自然地揽住了沈星晚的腰,温柔地问道:“星晚,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里面有几个投资人想见你。”
沈星晚转头看向那个男人,眼底的冰雪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陆廷霄从未见过的柔和与信赖。
她对着那个男人微微一笑:“好,我这就来。”
说完,她再次看向陆廷霄,眼神淡漠如水:“陆总,失陪了。我和我的未婚夫还有正事要谈。”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是晴天霹雳,将陆廷霄彻底劈成了灰烬。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星晚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宴会厅。留给他一个决绝而高傲的背影,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属于别人的幸福气息。
陆廷霄站在原地,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刺骨。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而是他此生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