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枯坐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他眼底的猩红不仅没有褪去,反而沉淀成了令人胆寒的阴郁。他站起身,没有理会一地碎玻璃,径直走向二楼的主卧。
推开门,空气中再也没有那股让他安心的淡淡栀子花香,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属于林婉儿那种甜腻的玫瑰香水味。
那是昨晚林婉儿在得知陆廷霄没有去接机后,强行带着行李闯进别墅,在主卧里睡了一晚留下的味道。
陆廷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大步走到梳妆台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印着林婉儿照片的精致相框,毫不犹豫地砸向墙角。“砰”的一声闷响,相框四分五裂,玻璃碎片飞溅。
“陆廷霄!你疯了吗?!”
伴随着一声娇嗔与不可置信的尖叫,林婉儿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披头散发地从浴室里冲了出来。她看着满地狼藉,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廷霄,你昨晚一整夜都不理我,今天一早就来砸东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女人又惹你生气了?”林婉儿楚楚可怜地走上前,试图去拉陆廷霄的手臂,“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烦,可是你也不能拿我撒气呀……”
“别碰我!”
陆廷霄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婉儿,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残忍:“谁允许你睡我的床?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林婉儿僵在原地,脸上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干,整个人如遭雷击。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深爱了多年的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廷、廷霄……你、你在说什么?我是婉儿啊……你昨晚不是说,只要我回国,你就会娶我的吗?”
“娶你?”陆廷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冷笑出声,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林婉儿,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了?我陆廷霄的妻子,从头到尾都只有沈星晚一个人。你,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我没有!我没有冒名顶替!”林婉儿像是被踩到了痛脚,声音尖锐地拔高,“五年前在法国,明明就是我替你挡的那一刀!你当时明明看到了我的脸!你现在怎么能这么对我?”
“闭嘴!”陆廷霄猛地逼近,一把掐住林婉儿的脖子,将她狠狠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掐得林婉儿喘不过气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地拍打着他的手臂。
“当年在法国,天黑雨大,你穿着星晚的外套,拿着她的信物,骗过了我。”陆廷霄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嗜血的杀意,“但你真以为,我会永远被你蒙在鼓里吗?”
林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慌。她看着陆廷霄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清醒了。
“廷霄……你听我解释……”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偷走星晚的信物,怎么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的?”陆廷霄猛地松开手,林婉儿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滚出我的房子。”陆廷霄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把你送进监狱之前,带上你的东西,立刻、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
“廷霄!你不能这么绝情!”林婉儿趴在地上,绝望地哭喊着,“我在这栋别墅里住了五年,我早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你让我现在走,我还能去哪儿?”
“去哪儿是你的事。”陆廷霄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管家!”
“陆总,老奴在。”老管家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门口。
“把林小姐的行李全部打包,扔出去。以后,不许她再踏进这栋别墅半步。”
“是!”
“陆廷霄!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林婉儿被两名保镖强行架起来,她拼命地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冲着陆廷霄的背影尖叫。
陆廷霄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怎么会后悔?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把珍珠当鱼目,把那个拿命爱他的女人,逼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随着别墅大门重重关上,那尖锐的哭喊声终于被隔绝在外。
偌大的空间里,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陆廷霄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赶走了林婉儿,他本以为自己会有一丝轻松,但胸腔里那股沉闷的痛楚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转身走向了二楼的主卧。
推开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却照不暖这间冰冷的卧室。陆廷霄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沈星晚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原本摆放着沈星晚的那些瓶瓶罐罐,全都被林婉儿换成了昂贵的进口玫瑰香水和名牌护肤品。陆廷霄的呼吸一滞,他猛地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
沈星晚最喜欢的那把断了齿的木梳,她用了五年的护手霜,还有那个她亲手缝制、却被他嫌弃丑陋的平安符,全都不见了。
陆廷霄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直灌。
他像个迷失在沙漠里的旅人,疯了一般在房间里翻找。衣柜里,属于沈星晚的那些素色棉质衣物全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林婉儿花枝招展的皮草和亮片裙。
“不……不会的……”陆廷霄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阳台,那是沈星晚曾经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记得,她以前总喜欢在这里种满栀子花。可是现在,花盆里只剩下干枯发黑的泥土,连一片绿叶都没有。
“沈星晚……你到底带走了什么……”
陆廷霄颓然地跪倒在阳台冰冷的瓷砖上。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劈裂,渗出丝丝鲜血,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终于明白,沈星晚这次走得有多决绝。她不仅带走了她自己,还带走了这栋别墅里所有的温度,带走了他世界里最后的一丝光亮。
“陆总……”
门外传来老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陆廷霄的崩溃。
“什么事?”陆廷霄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
“刚才……刚才在清理沈小姐之前住的客房时,佣人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老奴不敢擅自打开,特地拿来给您。”
老管家将一个雕花精致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门口的地毯上,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陆廷霄浑身一震,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木盒。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双手颤抖着将木盒抱在怀里。这个盒子,他见过。那是沈星晚最宝贝的东西,他曾问过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她却只是神秘地笑笑,说等以后结婚了,再告诉他。
后来,他再也没有问过。
陆廷霄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试了几次,才将锁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木盒缓缓开启。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贵重首饰。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叠厚厚的、用红丝带扎着的画稿,以及一条洗得发白、已经褪色的男士领带。
陆廷霄拿起那条领带,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那是他三年前丢在干洗店的一条领带。他嫌款式老旧,随手就扔了。原来,是她捡了回来,一针一线地洗干净,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他颤抖着放下领带,拿起最上面的那张画稿。
那是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挺拔的身姿、冷峻的轮廓,分明就是他自己。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廷霄的背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
陆廷霄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那些画稿。有他在书房工作的侧脸,有他在沙发上睡着时的眉眼,甚至有他醉酒时皱起的眉头。每一张画,都倾注了沈星晚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而在画稿的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陆廷霄展开信纸,上面是沈星晚熟悉的字迹:
【廷霄,我画了整整一百幅你的画像。这是我送给你的结婚周年礼物。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喜欢。但我还是想画,因为在我的眼睛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啊——!!!”
陆廷霄死死地将那些画稿按在胸口,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悲鸣。
一百幅画。一百份沉甸甸的爱。
可是,他却亲手将这些爱撕得粉碎,扔进了泥潭里。
“星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痛哭失声。滚烫的泪水砸在画稿上,晕染了那些深情的色彩。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陆廷霄知道,他生命里的太阳,已经永远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