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我们的孩儿。”萧凛垂眸凝望着襁褓中软糯的小小骨肉,那双惯于审视山河、盛满杀伐风霜的眼眸,此刻漾开了世间最纯粹、最温柔的光芒,是执掌天下的帝王从未有过的缱绻暖意。他此生杀伐果断、铁骨铮铮,可面对这新生的骨肉,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格外拘谨,连抬手触碰都万般谨慎,唯恐一丝不慎,伤了这来之不易的珍宝。
殿内兰香袅袅,混着初生婴孩淡淡的乳香,缱绻温柔,漫溢四方。这皇长子,被萧凛亲赐名萧耀,像初升的太阳一般耀眼夺目。
皇子降生的喜讯如风驰传遍九重宫阙、朝野上下。满城秋光和煦,百官同贺,举国欢欣。多年来萦绕朝堂、让文武百官日日悬心的皇嗣空缺之忧,终于尘埃落定,大萧江山后继有人,朝野一派安定祥和。
只是升平喜气之下,依旧有恪守旧制的老臣心存顾虑。借着皇长子降生的盛事,纷纷递上奏折,恳请陛下广纳妃嫔、充盈六宫,多诞皇嗣以稳固国本、安天下民心。
金銮殿上,秋阳透过殿宇琉璃,洒落满室明光,阶下百官肃立,庄严肃穆。萧凛指尖捏着层层叠叠的奏折,目光淡淡扫过纸上陈词滥调的规劝,抬眸望向阶下一众老臣,声线沉稳有力,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大殿:“朕早年有言在先,此生一生一世,后宫唯皇后一人。如今皇长子已然降生,江山后继有人,往后诸位,不必再提选妃纳嫔之事。”
语气平静,却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绝,字字笃定,无半分回旋余地。阶下百官闻言尽数默然,无人再敢多言。
退朝之后,天朗气清,秋光正好。萧凛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上轻便常服,径直返回坤宁宫。彼时殿内暖阳融融,细碎的日光透过雕花菱花窗棂,筛落满地斑驳金影,落在铺着雪白狐绒的软榻上,暖意融融。
云苓瑶斜倚在软榻之上,身上覆着一层轻柔的云锦薄被,怀中稳稳抱着熟睡的萧念遥。她垂眸低望着孩儿恬静软糯的睡颜,眉眼温柔如水,周身岁月静好,一派安然。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缓缓抬眼,望向走入殿中的萧凛,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戏谑,轻声问道:“今日早朝,又有大臣劝你纳妃扩容后宫了?”
萧凛缓步走到软榻身侧落座,伸手轻轻拢住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温柔带入怀中,语调温柔而郑重:“江山社稷,朕自当尽心守护,可当年对你许下的一世诺言,亦半分不会更改。”
怀中熟睡的小皇子似是感知到父母的低语,粉嫩的小嘴轻轻咂吧两下,胖乎乎的身子微微蜷动,翻了个浅浅的身,便又依偎在温暖的怀抱里,沉入甜甜的梦乡,细碎均匀的呼吸声轻柔可闻。
七年后,
时值深秋,帝都紫禁城的梧桐叶被凛冽秋风染成浓郁的金黄,一片片脱离枝桠,洋洋洒洒飘落,铺满东宫前的青石甬道。
七岁的萧耀端坐在东宫学堂之内,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身石青色锦缎小袍,领口绣着简约的暗纹龙形。太傅张老先生须发花白,手捧一卷古旧典籍,声调平板刻板,一字一句诵读着前朝帝王的训诫。
“古之帝王,后妃充盈,广衍皇嗣,以固国本。三宫六院,四十八嫔,乃祖宗定制……”
书本上白纸黑字,句句皆是世代流传下来的礼法规制。
萧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懵懂困惑。
他生在皇家,自记事起,偌大紫禁城的坤宁宫便是母后云苓瑶的居所,偌大后宫空空荡荡,不见别的妃嫔。父皇萧凛的身边,自始至终,就只有母后一人。
可无论是太傅讲学,还是部分老臣私下闲谈,口中的帝王,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为什么书上写的,和自己亲眼所见的现实,全然不一样?
小少年把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悬挂的玉佩。玉佩温润,是母亲给他的,乃是当年那对半块玉牌的仿制小件。
“太子殿下,学生听讲,当专心致志,不可心神涣散。”张太傅见他出神,手中戒尺轻轻敲了敲案几,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萧耀连忙收敛纷乱思绪,低下头,恭恭敬敬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一堂课业煎熬结束,夕阳已经斜斜垂落宫墙。落日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长短交错的树影。
太傅收拾好典籍,临行之前还不忘谆谆叮嘱:“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当熟读古礼,恪守祖制,万不可被旁门习气所扰。”
说完,老太傅躬身告退。
学堂之中终于安静下来。伺候东宫的内侍小心翼翼上前,躬身行礼:“殿下,坤宁宫那边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请您过去用晚膳。”
听到母后的召唤,萧耀灰暗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方才课业带来的沉闷一扫而空。他站起身,小小的脚步迈得轻快,穿过落满梧桐碎叶的宫道,朝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正旺,融融暖意驱散深秋寒凉。鎏金博山炉升腾起淡淡的兰香,氤氲满屋。
云苓瑶一身月白常服,正坐在窗边翻阅来自江湖的密信。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过来,看见快步跑来的小小身影,唇角漾开温柔笑意,放下手中卷宗,伸手张开手臂。
萧耀一头扎进母亲温暖的怀抱,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闷闷地开口:“母后,太傅今日又讲,帝王应当广纳后妃,多生皇子。”
云苓瑶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黑发,闻言眸色微微一顿。
“书上都这么写,可父皇的后宫,只有你一个人。”萧耀仰起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睛盛满疑惑,“到底,哪一个才是对的?”
云苓瑶还未来得及细说,殿外传来脚步声。萧凛处理完一天繁杂朝务,卸去沉重的朝服,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迈步走入殿中。连日操劳,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可看见母子二人,冷峻的眉眼便柔和下来。
“在说什么,这般认真。”萧凛走过来,在软榻边坐下。
“父皇。”萧耀从母亲怀中起身,规规矩矩向父亲行礼。
云苓瑶便把方才孩子的疑问轻声复述一遍。
萧凛抬手,将儿子拉到自己身前,宽大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拍打窗棂,沙沙作响。
“书本记录的,是历朝多数帝王的旧例,但旧例,不等于不可更改的天理。”萧凛声音低沉温和,却格外笃定,“祖宗定下规制,是为守护家国安稳。可若是规制违背本心,伤害旁人,便当有抉择。”
七岁的孩子尚且不能全然听懂朝堂之间的弯弯绕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云苓瑶望着父子二人,心底却清楚,朝堂之上,暗流早已悄然涌动。那批恪守旧礼的老臣,不会轻易接纳帝王一生独守一人,更不会容忍一个身上沾染江湖气息的皇后所生的储君。
萧凛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低声缓缓补充:“耀儿,你要记住。往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拿着祖制礼法,来劝谏,来诘难。你要学会分辨,何为道义,何为私心。”
晚饭摆上桌,精致膳食摆满案几。烛火摇曳,一家三口静静用膳。宫外,深秋的晚风掠过朱红宫墙,那些潜藏在平静盛世之下的风波,正如同秋草一般,悄悄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