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故人无声的回应。
祭拜完毕,几人一同回到山庄。
庭院之中,花开满枝。一家人围坐庭院,把酒闲谈。没有帝王与皇后的身份枷锁,没有武林盟主、山庄主事的重担,只剩下家人之间的闲话家常。说起年少灵渊山庄的旧事,说起临安巷陌风雪相遇,说起山庄血战,北境烽火,一路生离死别,历尽劫波,如今皆得团圆。
宴席散去,暮色缓缓降临。
云苓瑶与萧凛并肩走在山庄山间的小道,晚风裹挟山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漫山遍野山花盛放,落英缤纷。
“还记得当年,我在小巷捡到满身尘土的小团子。”云苓瑶望着漫山春色,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谁能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乱世烽烟起起落落,我们还能站在这里。”
萧凛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侧的女子,他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姐姐,我们要个孩子吧。”萧凛轻声询问。
云苓瑶并不意外,这几天她看得出他看向小青砚时藏不住的喜爱。
如今终于熬过烽火狼烟,最终守得海晏河清,这个提议未尝不可。
“好”她轻轻应声。
深秋的紫禁城,早已浸满清寂的秋意。御花园连片的梧桐褪去盛夏浓绿,满树金叶被习习秋风拂动,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青石甬道,踩上去绵软无声。
微凉的秋风穿过户牖,掠过朱红宫墙与琉璃飞檐,卷着细碎的落叶与淡淡秋霜,却终究穿不透坤宁宫半分暖意。
殿内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融融暖意驱散了深秋的寒凉,精致的鎏金博山炉静静立在殿角,温润醇厚的兰香袅袅升腾,漫遍整座宫殿,将往昔岁月里刀兵相向、烽烟漫天的刺骨冷冽,尽数涤荡无踪。
殿内烛火长明,暖黄光晕温柔洒落,映得锦绣帷幔、雕花紫檀家具愈发温润雅致。历经十月怀胎的辗转忐忑,受尽身形负重的辛劳苦楚,云苓瑶终于在这一日迎来了临盆之时。
一时间,坤宁宫内外气氛紧绷到了极致,连空气都仿佛凝滞沉重。产房内帘幕重重,隔绝了殿外的一切动静,只余下产婆与贴身宫女忙碌穿梭的身影。
宫人手脚利落,滚烫的清水、洁净的锦帕、安胎镇痛的汤药接连送入内室,细碎的步履声、低低的叮嘱声交错往复,衬得整场生产愈发紧张焦灼。
萧凛一身素色玄纹常服,未束玉带、未戴冠冕,褪去了朝堂帝王的肃穆威严,独自立在殿外的雕花廊下。
廊外秋风萧瑟,吹动他宽大的衣摆轻轻翻飞,檐下悬挂的鎏金铜铃随风轻晃,却发不出半分清脆声响,似也懂得屏息凝神,静待佳音。
这位执掌万里山河、定天下沉浮的帝王,曾于千军万马前从容不破,于朝堂诡谲中运筹帷幄,此刻却难掩心底的惶急焦灼,在廊下方寸之地反复踱步,修长的五指无意识地紧紧攥起,骨线绷得凌厉,泄露了满心不安。
大公公垂手立在廊下侧方,身姿恭谨,不敢有半分懈怠。眼见陛下已然在寒风中徘徊了近两个时辰,眼底焦灼分毫未减,脚下青砖都被反复踱步的身影磨得温润,终于放轻语调,小心翼翼出声劝慰:“陛下莫要太过忧心。娘娘昔日虽在沙场落下旧伤,底子稍有亏空,但数位太医轮番诊脉值守,皆言胎位安稳、气血尚可,此番定然平安顺遂,娘娘与皇嗣定能无恙。”
萧凛仿若未闻这番宽慰之言,对周遭一切动静都置若罔闻。他深邃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那扇紧闭的朱漆产房木门,目光执拗而沉重,门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紧紧牵扯着他的心神。
半生风雨跌宕,他见惯了生死无常、别离苦痛。
黑石隘漫天浸染的血色,灵渊山庄燎原蔽日的烈火,北漠草原朔风卷地的惨烈厮杀,无数刀光剑影、白骨荒丘的过往,此刻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层层翻涌。
他此生无惧万千强敌压境,无惧朝野暗流汹涌,纵使身临绝境、命悬一线亦不曾动容,可唯独惧怕这一方小小产房之内,会让他再尝一次彻骨的失去,再受一次天人永隔的痛楚。
蓦地,内室传来一声隐忍破碎的痛呼,凄楚又隐忍,穿透厚重的木门,清晰落入萧凛耳中。他心口骤然一阵剧烈抽痛,像是被无形的利刃攥紧,呼吸骤然滞涩,极致的慌乱涌上心头,几乎是本能地抬步,便要伸手推门闯入产房。
“陛下万万不可!产房污秽,血气冲撞龙体,男子断然不可入内!”守在门边待命的产婆大惊失色,连忙快步上前阻拦,语气恳切又急切。
萧凛骤然停步,身形僵在原地。咫尺之隔的木门,却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天堑。廊下秋风凛冽,吹得他眉眼微凉,可他周身的寒意远不及心底的慌乱忐忑,掌心早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濡湿了指腹。周遭宫人尽数屏息敛气,无人敢出言惊扰,整座坤宁宫死寂沉沉,唯有秋风扫叶的沙沙轻响,与屋内断断续续的痛吟交织,熬得人心神俱紧。
漫长的煎熬仿若跨越了岁岁年年,不知熬过多少晨昏细碎的时辰。就在众人满心焦灼之际,一声清亮洪亮的婴啼骤然炸响,冲破殿内沉沉的沉闷,穿透层层帷幔,清晰响彻整座庄严肃穆的坤宁宫。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产婆满面红光、喜气盈盈,衣襟间还带着些许劳碌的汗湿,快步趋出,重重屈膝跪倒在地,声音难掩激动:“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康健的小皇子!娘娘福泽深厚,母子平安!”
这一刻,萧凛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悬在心口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萦绕眉间的阴霾与焦灼尽数消散。他再不迟疑,大步抬步,径直踏入暖意融融的产房之中。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细碎的金辉洒在床榻四周。云苓瑶静静卧在柔软的锦褥之上,素来清丽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全无往日灵动。
细密的汗珠缀满额角鬓边,几缕青丝被汗水濡湿,软软黏在脸颊,耗尽了浑身气力的她,连睁眼都分外费力。
一旁锦缎织就的襁褓之中,初生的小小婴儿闭着懵懂双眼,粉嫩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方才的啼哭余韵未消,气息洪亮有力,透着蓬勃的生机。
“阿瑶。”萧凛缓步坐至床沿,动作轻柔得近乎拘谨,生怕惊扰了虚弱的她。他伸出指腹,细细拭去她额间残留的汗珠,素来沉稳冷冽的嗓音,此刻裹挟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藏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云苓瑶闻言,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褪去了所有坚韧,只剩满身疲惫。她望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气息微弱轻柔:“是个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