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破了半山别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廷霄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枯坐了一整夜。
他身上的高定西装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衬衫上甚至还沾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泥污。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浓重到化不开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与死气。
"陆总,您……您吃点东西吧。"老管家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声音里满是担忧。
陆廷霄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茶几上那本黑色的丝绒日记本上,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又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伸手,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婉儿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透着令人心惊的阴冷。
老管家叹了口气:"陆先生,林小姐那边……她一早就发了无数条信息过来,问您为什么没有去机场接她,还说自己一个人搬行李闪了腰,让您赶紧过去……"
"让她滚!"
陆廷霄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戾气。他一把将桌上的玻璃杯扫落在地。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温热的牛奶流淌了一地,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片狼藉。
"以后,不许她踏进这栋别墅半步!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去接?!"
老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是,老奴明白。"
陆廷霄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戾气。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日记本冰凉的封皮时,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昨夜,他看了一半,便已经痛得肝肠寸断。可现在,他必须把剩下的那些凌迟般的文字,一个字不落地看完。
他翻开了新的一页。
【2023年4月10日。廷霄今天夸我了。他说我穿这件白色的连衣裙,像极了她。我笑着对他说谢谢,可我的心却像被针扎一样疼。原来,我连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都必须小心翼翼地模仿另一个女人。我只是个影子,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影子。】
陆廷霄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记得那一天。那天她穿着白裙子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确实说了那句话。他以为她会高兴,可她只是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当时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原来,她是在疼。
他继续往后翻,手指越来越颤抖。
【2023年7月8日。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廷霄没有回来,他在医院陪婉儿。婉儿只是切菜切到了手,廷霄却抛下了我。没关系,我不怪他。我给他熬了汤,等他回来喝。】
【2023年9月15日。廷霄喝醉了,他抓着我的肩膀,喊的是婉儿的名字。他问我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她。我笑着告诉他,因为我是他的妻子。可我不敢告诉他,其实五年前,在法国那条暗巷里,替他挡下那一刀的人,根本就不是林婉儿,而是我。】
陆廷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人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记重锤。
法国……暗巷……那一刀……
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雨夜,他在法国的暗巷里被人追杀,是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女孩,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当时天太黑,血太多,他连那个女孩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后来,林婉儿拿着那把带血的匕首找到他,说人是她救的。他便信了。
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林婉儿,却把无尽的冷漠和羞辱,留给了这个身上带着栀子花香的女人。
"不……不可能……"陆廷霄喃喃自语,脸色煞白如纸。他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继续翻,手指已经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
【2023年11月22日。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左肩。医生说,五年前的粉碎性骨折伤及了神经,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得钻心。我瞒着廷霄,没有告诉他。他那么讨厌我,如果知道我这副身体已经成了累赘,他一定会更嫌弃我吧。】
陆廷霄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女孩替他挡刀的时候,他记得刀锋是从左肩胛骨刺入的。
粉碎性骨折。伤及神经。每逢阴雨天,疼得钻心。
他想起这五年来,每到下雨天,沈星晚都会不自觉地揉左肩。他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着说"老毛病,不碍事"。
他以为她只是体弱。
原来,那是他欠她的债。
"星晚……"他颤抖着唇,念出那个被他遗忘了五年的名字,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那行“疼得钻心”的字迹。
陆廷霄死死地咬着牙,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五年来,沈星晚再也没有碰过画笔;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总是那么温顺、那么卑微,无论他怎么践踏,她都不肯离开。
因为她把全部的骄傲、自尊和灵魂,都揉碎了,献给了他。
而他,却把这些东西当成垃圾一样,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
【2024年3月1日。今天收到了巴黎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是我的梦想,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光。可是,廷霄的母亲找到了我,她给了我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让我滚出这座城市。她说,陆家的门,容不下一个毫无背景的替身。我把通知书撕了。因为廷霄昨天说,他最近胃不好,需要有人照顾。】
【2024年3月15日。廷霄问我,为什么不去学画画了。我告诉他,我觉得画画没意思。他冷笑了一声,说我果然只是个粗俗的女人。我没有解释。我的梦想,早就在爱上他的那一天,死透了。】
【2024年6月10日。廷霄的母亲又找我了。这次,她让我给婉儿捐一个肾。她说,只要我肯捐,她就允许我继续留在陆家。我签了字。反正,我这副残破的身体,早就配不上他了。】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从陆廷霄的胸腔里撕裂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客厅里疯狂地砸碎了所有能砸碎的东西。
花瓶、相框、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直流,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因为比起他此刻心里的痛,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陆总!陆总您冷静一点!”老管家吓得老泪纵横,想要上前拉住他。
“滚开!”陆廷霄猛地推开他,双眼猩红地指着门外,“去找!给我去找!把这座城市所有的医院、所有的车站、所有的机场,全都给我查一遍!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
“是,是……”老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廷霄颓然地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将那本日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那散发着淡淡栀子花香的纸页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星晚……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可是,那个会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会在他醉酒时为他熬一碗醒酒汤、会用尽全部生命去爱他的沈星晚,已经死在了那个冰冷的雨夜里。
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