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下得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霓虹都浇灭。
半山别墅的落地窗外,狂风卷挟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偌大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暧昧而凄冷。沈星晚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裙,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整个人像一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已经无情地划过了凌晨两点。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今晚第几次看向玄关,只记得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胃里因为长时间的空腹而阵阵痉挛,那种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沈星晚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一抹近乎卑微的亮光。
大门被推开,夹杂着浓重水汽和寒意的风瞬间灌了进来。陆廷霄收起黑色的长柄伞,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只是此刻领带已经被扯得松垮,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冷戾。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一丝温度。
沈星晚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上前,像往常一样,极其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她转过身,仰起头,用那双盛满了依恋与小心翼翼的眼睛望着他。
“廷霄,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廷霄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这种体型上的绝对压制,让沈星晚在他面前显得愈发渺小和可怜。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她尖细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指腹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谁允许你穿成这样站在风口等我的?”陆廷霄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她单薄的睡裙和赤裸的双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抹讥诮所取代,“沈星晚,你是在跟我演什么苦情戏码吗?你以为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就会对你心软?”
沈星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酸涩,努力挤出一个温婉的笑:“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外面雨那么大,我怕你……”
“怕我什么?”陆廷霄冷笑一声,猛地松开手,将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怕我淋雨?还是怕我因为那个女人而忘了回家的路?”
那个女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星晚的脸上。她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廷霄,今天是我们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唤醒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良知,“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来陪我吃晚饭。”
“纪念日?”陆廷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嘲弄,“沈星晚,你是不是忘了,你不过是个替身!一个连名分都上不了台面的替身,也配跟我提纪念日?”
替身。
这两个字,陆廷霄已经对她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的血肉里反复切割。
沈星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那大颗大颗砸落在地板上的泪水,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崩溃。
“我知道……”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点点时间,哪怕只有一点点……”
“够了!”陆廷霄烦躁地打断了她,他猛地逼近一步,将她逼退到冰冷的墙壁上。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面上,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属于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
“沈星晚,你最好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你这张脸,还有这副温顺的脾气,确实有几分像她。但也仅仅是像而已。你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如果不是因为你这张脸,你以为你配踏进这栋别墅半步?”
沈星晚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他抵在她肩头的西装布料里。
她知道他说的“她”是谁。是林婉儿,是他心尖上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白月光,是他宁愿抛下一切也要去追寻的挚爱。而她沈星晚,不过是一个因为眉眼间有三分相似,就被强行留在身边、用来慰藉他相思之苦的可怜虫。
“廷霄……”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紧蹙的眉头,想要抚平他眼底的戾气,“我不求你爱我。我只求你……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脸颊,就被陆廷霄一把狠狠挥开。
“别碰我!”他厌恶地皱起眉,仿佛她的触碰是什么脏东西,“你不配。”
沈星晚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她陪他从微末中走来,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她为了他学做饭、学插花、学做一个完美的妻子。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只要自己足够乖顺,总有一天能捂热这块石头。
可是她错了。石头终究是石头,哪怕你把它捂得再热,它也不会变成一颗会跳动的心。
“好,我不碰。”沈星晚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绝望和痛楚都强压了下去。她退后一步,离开了他禁锢的范围,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为你准备了醒酒汤,在厨房里温着。”她恢复了那副温婉顺从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崩溃落泪的女人根本不是她,“我去给你端过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
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陆廷霄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烦躁。他讨厌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讨厌她无论自己怎么践踏都赶不走的执着。
可是,当他看着厨房里那个为他忙碌的娇小身影时,心底深处,却莫名地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失落。
不一会儿,沈星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走了出来。
“廷霄,喝一点吧,喝了胃会舒服些。”她将汤碗放在茶几上,声音轻柔。
陆廷霄看都没看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倒掉。”
沈星晚愣住了。
“我说,倒掉。”陆廷霄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需要你来假惺惺地献殷勤。婉儿已经回国了,明天,我会去机场接她。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她的脸:“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等婉儿安顿好了,我会给你一笔钱,你从这个家里搬出去。”
轰——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沈星晚惨白如纸的脸。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灵魂。他说,林婉儿回国了。他说,他要给她一笔钱,让她滚。
五年的付出,五年的卑微讨好,五年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
陆廷霄微微一愣。他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哭着求他,以为她会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好”字。
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让他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恐慌。
“你说什么?”他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我说,好。”沈星晚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了对他的爱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陆廷霄,我答应你。我会搬走,永远都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连他的名字都改了。不再是那个亲昵的“廷霄”,而是生疏冷漠的“陆廷霄”。
陆廷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冷声道:“最好是这样。”
说完,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上楼梯,重重地摔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星晚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楼上那扇门的摔打声,眼泪终于决堤。
她走到茶几前,端起那碗已经不再温热的醒酒汤。那是她熬了三个小时,用他最喜欢的配方熬出来的。
她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憔悴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沈星晚啊沈星晚,你到底在犯什么贱呢?”她对着空气,轻声嘲笑着自己。
她端起碗,将那碗苦涩的汤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却暖不了她冰冷彻骨的心。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沈星晚放下碗,转身走向玄关。她没有拿伞,也没有拿外套,只是穿着那身单薄的真丝睡裙,赤着脚,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走进雨幕中,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爱陆廷霄爱到骨子里的沈星晚,已经死在了这个冰冷的雨夜里。
而楼上卧室里的陆廷霄,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在暴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的单薄身影,心脏猛地一抽,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感,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的放手,将是他此生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