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抬眼望向黑石隘这片浸染了无数鲜血的峡谷，神色沉痛。
“守住黑石隘，不是我的功劳。是这里每一个拼死血战的将士、江湖义勇，拿性命换来的。”
这一场血战，北溟数万主力遭到重创，死伤惨重。虽然没有彻底全歼拓拔烈，但粉碎了他迂回南下的图谋。北境战场的局势，就此发生根本性逆转。
不久之后，捷报传来：岑渊老将军击溃当面的北溟部队，大军大胜，正在向北推进，步步收复被北溟侵占的城池。
拓拔烈带着残部，仓皇向北逃窜，退回北漠。
黑石隘战场开始善后。救治伤员，掩埋阵亡将士的遗体，安抚饱受战火蹂躏的百姓。
萧凛没有立刻返回帝都。他留在此地，一边处理北境前线军务，一边守在云苓瑶的身边。
云苓瑶重伤昏迷，高烧反反复复，数次陷入危险。随军太医日夜轮番守在她的营帐，全力施救。
无数个漫漫长夜，萧凛坐在她的卧榻旁边，握着她滚烫的手。曾经少年时灵渊的诺言，在战火烽烟之中，一次次在心底回响。
他刚刚千里奔赴，从数万敌军围困之中救下她。可依旧忘不了，看到那封血书的时候，那种几乎要失去她的巨大恐慌。
战场的残酷，让他更加懂得，眼前之人，何其珍贵。
数日之后，高烧缓缓退去。云苓瑶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看见守在床边，眼底布满浓重血丝，满身铠甲尚未完全卸下的萧凛，她虚弱地轻轻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亲自来了。”
萧凛看见她醒来，压抑许久的焦灼终于散去，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他俯身，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战死在这里。”
营帐之内，药草的清苦气息弥漫不散。
云苓瑶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帐中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落在萧凛身上。他身上的重甲尚未完全褪去，甲片缝隙还沾着战场的尘土与干涸血渍，眼下是厚厚的乌青，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显然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
她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他掌心里带着铠甲磨出来的薄茧，温度却滚烫。
“……你怎么亲自来了。”云苓瑶嗓子干涩得厉害，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听见她出声，萧凛浑身猛地一震，原本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下来。连日压在心底的惊惶、煎熬、彻夜不眠的担忧，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到她的面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战死在这里。”
那日读到她以掌心鲜血写就的血书，字字泣血，他几乎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想到黑石隘峡谷之中刀山血海，一想到可能永远失去她，哪怕帝都需要帝王坐镇，他也再也无法安坐深宫。
随军太医听见动静，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搭住云苓瑶的腕脉，凝神诊察片刻，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陛下，皇后娘娘高热已退，脉象虽依旧虚浮紊乱，但总算是稳住了。只是身上多处创口撕裂，气血耗损过重，万万不可劳神思虑，需要好生静养。”
“务必竭尽全力照料。”萧凛沉声吩咐。
“臣遵旨。”太医躬身退下，将空间留给二人。
帐外，黑石隘的喧嚣隐约传进来。伤员的呻吟、士兵操练的呼喝、搬运阵亡将士遗体的动静，断断续续钻入营帐。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虽然落幕，可遍地硝烟，满目疮痍，依旧挥之不去。
云苓瑶轻轻转动脖颈，望向帐幕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沉痛：“隘口……伤亡如何？”
萧凛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沉重：“死守黑石隘的义勇、江湖子弟与朝廷援军，折损过半。很多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峡谷。可也多亏他们拼死拖住拓拔烈，才为后方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听到这话，云苓瑶心口一阵酸涩。那些曾经和她并肩御敌的普通百姓、江湖好汉，很多鲜活的生命，永远埋葬在这片山谷。
“那些阵亡的将士与义勇，一定要妥善安葬。家中的老小遗孤，朝廷务必予以抚恤。”她气息虚弱，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他们不是无名的炮灰，是守护景朔山河的人。”
“我已经下了旨意。”萧凛轻轻摩挲她微凉的手背，“专门划出一片墓地，安葬黑石隘所有殉难者，立碑刻录所有人的姓名。国库拨款赡养遗孤，老者安度晚年，孩童送入义学读书。凡是为守护家国死去之人，朝廷绝不会辜负。”
云苓瑶轻轻颔首，心底稍稍宽慰。
“拓拔烈呢？”她又问道。
“此战重创北溟主力，但拓拔烈带着残部向北突围，已经撤回北漠草原。”萧凛眸光沉冷，“他野心不死，这次受挫，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还会卷土重来。”
云苓瑶微微蹙起眉头：“岑渊老将军那边战况如何？”
“岑渊击溃当面敌军，大军乘胜推进，正在一步步收复被北溟侵占的城池州府。只是北漠地域辽阔，游牧骑兵来去如风，想要彻底根除祸患，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正说话间，帐帘被轻轻掀开，云绵走了进来。他左臂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衣袖被血迹浸透，脸色憔悴苍白，满身风尘。看见床榻上苏醒过来的云苓瑶，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阿瑶，你总算醒了。”云绵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欣喜。
“三哥，你伤势如何。”云苓瑶看向他缠着绷带的手臂。
“皮肉伤，不碍事。”云绵摆了摆手，随即神色郑重看向萧凛，“陛下，方才接到探马来报。拓拔烈退回北漠王庭之后，正在四处调集各部游牧部族，大肆征集兵马牛羊，看样子是要集合北漠全部力量，准备发动一场规模更大的决战。”
萧凛眸色一凝：“他还不死心。”
“北漠各部族人口众多，骑兵战力凶悍。若是让他整合全部部族力量，下一次南下，将会是比这一次更加凶险的大战。”
云绵继续说道，“另外还有消息，之前被我们击溃的啸风堂残余、暗阁漏网余孽，竟然辗转逃入北漠，投靠到拓拔烈帐下。这群人熟知中原江湖与朝堂内情，会成为拓拔烈的爪牙。”
帐内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刚刚赢得黑石隘的惨胜，可真正的决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江湖这边我已经传信回去。”云绵道，“通知武林盟、灵渊山庄，集结正道好手，随时听候调遣。一旦北溟再度大举南侵，江湖义士依旧可以奔赴疆场，协助官军作战。”
萧凛微微点头：“好，江湖与朝堂，依旧互为臂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