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靠在电动车座上,左小臂捂在腹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顺着小臂淌到肘弯,又滴在地上,右肋的警服也破了,透出来的皮肤上一道三四厘米长的刀痕,不深,但渗着血。
老周和小陈小李从三个方向跑了过来,在几米外停住。
“迟队,人抓到了?”老周喘着气问。
“抓到了。”迟安屹把嫌疑人拎起来,交到小陈手里,“先押上车。”
他转向江寻,目光落在他流血的小臂上,声音冷了下来:
“江寻,没事吧。”
江寻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没事,皮外伤。”
迟安屹走近两步,看到他小臂上那道翻着皮肉的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地上已经滴了一小滩,迟安屹带着些后怕,一把扯住江寻领口,大吼:
“我没下命令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
江寻没说话,低下了头。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江寻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迟安屹的脸色,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迟队,先给他处理一下,小区门口有个诊所。”
迟安屹盯着江寻看了两秒,转头冲小李说:
“你带他去诊所包扎。小陈跟我押人回局。”
“是。”
小李跑过来扶江寻:
“走吧,小江。”
江寻把流血的小臂往后藏了一下:
“李哥,我自己可以。”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还算稳,但左手始终攥着右手腕,血从指缝里滴下来,在地上连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小李跟在后面。
迟安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江寻。”
江寻停下来,回头。
“包扎完伤口来找我报道。”迟安屹说。
“是。”
江寻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走了。
晚上六点半,嫌疑人落网,审讯是迟安屹和老周一起做的,案子不复杂,三个月前解放路那起盗窃案也是这个人干的,口供录得顺,剩下就是走程序。
江寻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左小臂重新包扎过了,雪白的纱布从腕上缠到肘下,右肋的警服破口被护士用透气胶带贴了一下。他把受伤的左臂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迟安屹从审讯室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走,上楼。”迟安屹说。
“上楼?”
“段局要听汇报。”
江寻站起来,跟着迟安屹往楼上走,走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口,迟安屹让他站在走廊里等着,自己敲门进去了。
“进。”
迟安屹推门,立正:
“报告,段副局长,一大队江北福安路盗窃案任务完成,嫌疑人已抓捕归案,身份核实无误,与三个月前解放路盗窃案主犯为同一人,人已移交分局处理,口供录完,案子上报了。”
段亦川从电脑前抬起头:
“带了几个人?”
“老周、小陈、小李,加上江寻和我,一共五个。”
“人员情况。”
迟安屹顿了一下:
“一大队出勤五人,任务完成,无其他人员伤亡……”
他说到“伤亡”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
段亦川看着他:
“继续说。”
迟安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伤……伤一人。”
段亦川的身体从椅背上直了起来:
“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小臂缝了三针,肋下一道浅表划伤,已经处理过了。”
“伤员名字。”
迟安屹的嘴唇动了一下:
“江……江寻。”
段亦川手里的笔“啪”一声拍在桌上。
“什么?”
“师父……他……”
段亦川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
“迟安屹,你是干什么吃的?他新来的,第一天报到,第一次出任务,你让他挂了彩?”
迟安屹被这声音钉在原地。他下意识卸了力,肩背垮了一点:
“师父,嫌疑人身上有刀,他自己往上上的,我又——”
“他自己?”段亦川打断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嫌疑人身上有刀,所以你让一个没经验的新兵去近身搏斗?你带的人,你在现场,他受伤了,你跟我说他自己往上上的?”
迟安屹低着头,没说话,他的手在裤缝边攥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站好了!”
迟安屹条件反射一般重新立正,但头还是低着,段亦川盯着他低垂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你是大队长,你带的兵,命在你手上。他今天缝了三针,下次呢?刀往深处再偏两公分,再深两公分,你今天可能就得去医院认尸了,你明白吗?”
迟安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像是给自己说的:
“您要是能带您带呗……他自己冲出去的,我看着他从马路中间过去的,我喊了没喊住……”
话音未落。
段亦川抬手,“啪”一声,一巴掌甩在迟安屹的左脸上。
声音脆得像枪子儿打穿了办公室的安静,迟安屹的头偏了一下,没有抬手捂,也没有躲,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脸转回来,目光仍然低垂着,巴掌印在脸上,开始红肿发烫。
段亦川能看出来他委屈,他不服:
“他受伤,你有责任。”段亦川的手放下来,声音比刚才低,每个字都冷而平。
“是。”迟安屹的声音哑了。
“五千字检讨,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迟安屹的肩膀还绷着,站姿纹丝没动。
段亦川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重新点开电脑,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迟安屹等着那声“你可以走了”,但段亦川没有说。
过了几秒,段亦川低头看着屏幕,左手拽开抽屉,拿了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出来,拍在桌面上,语气淡淡的:
“迟大队长晚上可有时间?”
迟安屹的背脊一僵。
完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
“师父……有时间的。”
段亦川没有抬头:
“下班后去我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