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云舒的庄园静得落针可闻。
宽敞柔软的寝卧套房里铺着暖绒软垫,足够容纳两只兽形“幼崽”安然休憩。
小黑猫咪咪蜷在最软的绒窝中心,四肢舒展,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一旁,毛色深邃如暗夜凝墨、尾尖泛着淡淡紫光的三尾小狐狸梓洛,却始终睡得不稳。
连日来化形不稳的低烧反复缠在身上,体表温度忽高忽低,心神更是终日悬着。无人察觉的焦灼,在无人安抚的深夜,尽数沉入梦境,翻搅成魇。
梦里天光清冷。
云舒站在他面前,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疏离。
她看透了他所有伪装。
看透他根本不是无法说话、化形残缺的弱小幼崽。
看透他一直刻意装乖、装懵懂、装缺陷。
看透他从头到尾的不坦诚、小心翼翼的隐瞒。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清淡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像碎冰砸在心上。
“我留的是乖巧懂事、不会撒谎的幼崽。”
“可是你不是。”
“你,走吧!”
“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想见到你!!!
每一个字,都温柔又残忍。但是最后一句话却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心。
没有怒斥,没有苛责,可那份彻底不要他的淡漠,比任何打骂都更让梓洛恐慌。
他想扑上去蹭她的手,想撒娇求饶,想告诉她自己只是害怕、只是舍不得。
可梦里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舒转身,彻底收回所有温柔,再也不回头。
——不要他了。
彻底不要他了。
“唔……”
梓洛浑身一颤,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紫黑色的蓬松狐毛瞬间炸起一层,胸口剧烈起伏,细小的身躯微微发抖,眼底盛满未散的惊惧与慌乱。
寝室内静谧漆黑,只有窗外极淡的夜色微光渗进来。
梦境的真实感死死缠在他神经上,心口又闷又酸,慌得快要喘不上气。
他惊醒的动静不大,却足够惊醒素来警觉的小黑猫。
咪咪悠悠睁开眼。
暗夜里,一对鎏金黄金瞳剔透发亮,澄澈得近乎锐利。
它睡得正香,无端被扰,一身浅浅起床气,尾巴不耐烦地轻轻扫了扫软垫。可抬眼看见旁边那只浑身紧绷、蔫蔫发抖的小狐狸,满肚子的脾气又压了下去。
算了,这家伙也不知道发什么疯。
但是看在他状态不对的份上,咪咪决定不和他计较。
只仰头,对着梓洛轻轻“喵”了一声。
软糯一声,带着一点点不满,又带着一点点懵懂的询问。
金瞳一眨一眨,安静望着他,像是在无声问他怎么了。
可是梓洛实在没有精力回应。
他所有心神,都陷在那场噩梦的余悸里。
心底只剩一个尖锐、反复扎人的念头。
云舒会不会讨厌他。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根本不弱小、不残缺,从头到尾都在伪装温顺幼崽,刻意隐瞒身份,她会不会彻底疏远他、弃掉他?
云舒平日的温柔太宽、太软。
会揉他的狐毛,会抱他,会轻声说喜欢。
可她也会温柔对待咪咪,对待所有得到她喜欢的物件。
她的偏爱从来没有明确归属。
可是梓洛不确定,如果自己不是单纯的小兽,而是一个兽人,会不会再享受到这样的偏爱?
梓洛心思素来精明冷静,唯独遇上云舒的事,便彻底失了分寸,拿捏不住半分真假。
他说不清云舒到底是浑然不觉,还是早已看破、只是不说。
悬而未决的揣测,日夜磨着他的心。
他蜷起三条紫黑狐尾,耳尖彻底耷拉,整只狐蔫在软垫上,沉在无边慌乱里。
……
同一时刻。
深空星舰,匀速穿梭在返程航线之中。
密闭的舱室安稳静谧。
云舒靠着座椅,微微垂眸,静等返程落地。
忽然——
“阿嚏!”
一声轻猝的喷嚏,突兀打破安静。
细碎凉意掠过鼻尖,无半点病态。
身侧的弗拉卡斯立刻抬眸,神色微紧,体贴俯身询问:
“主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路途劳累?”
云舒抬手轻揉了下鼻尖,微微摇头,眸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无事。”
民间老话,一想、二骂、三生病。
无寒无疾,自然不是生病。
应该是有人在惦念她。
她脑海里自然而然浮起庄园别墅的画面。
不知道这个时辰,梦庄是不是又守在空落落的客厅里,一遍一遍规整着她的床铺,安静等着她回去。
想来,是他太过挂念。
云舒眸光柔和几分,轻声开口:
“应该是有人想我了。”
她抬眼看向舷窗外飞速倒退的深空星轨,淡淡叮嘱:
“加快速度,十分钟之内落地返程。别误了时辰。”
弗拉卡斯俯首应声,乖顺听话:
“好,主人。”
星舰速度再度提快,朝着S基地的方向,稳稳奔赴归途。
……
庄园卧房之内。
小黑猫打了个浅浅的哈欠,金瞳一眯,脑袋一歪,再度沉沉睡去。
细碎平稳的呼吸声在夜色里响起。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梓洛独自蜷在软垫上,满心纷乱焦虑,久久无法平复。
他不能再这样悬着心自我内耗。
如今梓苳早已苏醒,人就在S基地。
这件压在他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隐秘心事,唯一可商讨、可求证的人,只有他这位兄长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待身侧小猫彻底睡熟。
紫黑色的小狐狸压下所有慌乱,敛去眼底脆弱,悄无声息起身,准备溜出房间。
去找梓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