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结束,苏衍三战全胜,进入复试。
复试的擂台设在主峰大殿前的青石广场上,比初试的演武场大了不止一倍。台下坐满了各峰弟子,高台上六峰首座齐至,主峰掌门的空位旁边,还多了一把椅子——据说,今年的复试,有位隐世长老会亲自来看。
苏衍站在擂台一侧,目光扫过高台。周寒山还是端着茶碗,沈无咎没有来,裴渊坐在苍云峰弟子席最前排,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复试的对阵是抽签决定的。苏衍抽到的对手,是青岩峰的一名引灵境巅峰弟子,叫廖平,比初试那几个都棘手。
第一战,苏衍打得比初试任何一场都吃力。
廖平的灵力厚实,拳脚扎实,是那种稳扎稳打的修士。苏衍赢他,靠的是更精的灵力控制——他把暗紫灵力凝成一线,专打廖平的力臂节点。打到最后,廖平的拳势被压得越来越慢,终于被苏衍一个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腕子,借力一旋,把他摔出擂台。
"落霞峰苏衍,胜。"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落霞峰的人进复试,本就是大冷门。苏衍连赢四场,已经引起了注意。
高台上,某个方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带着审视。苏衍没有抬头。
第二战,越山。
对阵名单贴出来时,苏衍的目光在"越山"两个字上停了几息。沈无咎的话还响在耳边:"他若与你对上,会不遗余力地逼你出那一招。"
他没有避开。站在台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丹田门后的呼吸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越来越急。
越山上台时,手里提着剑,眉眼冷淡。他开口,还是那句:"落霞峰,苏衍。我说过,我只用剑。"
"记得。"苏衍说。
裁判喊了开始。
越山出剑,一剑封喉般直取苏衍。剑光极快,像一道银线划过。苏衍侧身避开,剑风贴着他的脸掠过去,削掉他一缕发。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越山没有停。第二剑紧随而至,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苏衍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剑光的缝隙里。他没有武器,只能用手去挡——掌上凝满灵力,硬接剑锋。每一次格挡,都被震得手臂发麻。
"你只会躲?"越山的声音从剑光里传出来。
苏衍没有答。他在观察——越山的剑,有规律。每一剑递出,都在他灵力运转到某个节点时,恰到好处地顿一下。那顿一下的位置,恰好是他灵力最薄的地方。这不是巧合。越山在试探,试探他灵力流转的轨迹,试探他身体里有没有"另一股气"。
苏衍心头一凛。他终于明白了沈无咎的话。越山不是来比武的,是来"测"他的。他的剑,每一剑都在丈量苏衍体内的灵力流向,像一条循着气味找东西的蛇。
"你也在找什么。"苏衍忽然开口。
越山的剑顿了一瞬。
"找什么?"越山问。
"找一缕气。"苏衍说,"找了很久。"
越山的眼神变了。剑光一闪,苏衍一个侧闪,剑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留下一道血线。剧痛传来,苏衍的灵力不受控地暴涨了一瞬——暗紫灵力从伤口处溢出来,颜色深得发黑。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是什么灵力?"
"怎么是紫色的?"
高台上,裴渊的眸光骤然一凝。他身旁的长老也纷纷侧目。越山的眼中掠过一丝隐秘的兴奋,他压低了声音,只让苏衍一个人听见:
"果然。你身上,有混沌的气。"
苏衍的心沉到了底。
他缓缓站直,伤口处的血还在流,但他没有再退。他盯着越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混沌怎么了。盘古开天,混沌化灵,天下修士的灵力都是从混沌里化出来的。你也是。"
"——我不躲了。"
话音刚落,苏衍双手结印,灵力暴涨。暗紫灵力,第一次在擂台上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墨,浓得发黑,又带着一丝幽暗的银芒。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高台上,周寒山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半空;裴渊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幽光。
越山的剑,第一次露出迟疑。
他看清了,苏衍的灵力不是寻常灵力,那颜色、那气息、那密度,都超出了"引灵境"应有的范围。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剑尖斜指地面。
"你果然……"越山的声音低下去,"是我们要找的人。"
苏衍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让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你们找的人,在这里。"
"可你们找不到我。"
话音未落,苏衍身形一闪,冲入剑光。
这一战,他不再藏。暗紫灵力如同一条墨龙,在广场上翻腾,与越山的剑光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灵力都在向四面八方炸开,飞溅的灵光溅到围观弟子身上,像被灼烫一般,连忙后退。
三招。五招。十招。
越山的剑,最终在苏衍一掌之下被压成弯月。苏衍的灵力顺着剑身倒灌,越山的虎口炸裂,长剑脱手,飞出老远,钉在地上,嗡嗡作响。
"越山,出界!"
裁判的喊声落下,苏衍站在原地,暗紫灵力缓缓收敛,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抬起头,看着台下一张张惊愕的面孔。
然后,他转身看向高台。高台上,裴渊的视线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裴渊没有说话,但苏衍看得出——他眼底那抹光,已经从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收敛的某种杀意。
远处,苍梧山某处,一声极其低沉的钟响,忽然没来由地震响了一下。那钟声落在苏衍耳中,竟与丹田门后那东西的呼吸,合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苏衍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药园里磨药的落霞峰弟子了。
他走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而他丹田里的那扇门,也正朝着,缓缓打开。
台下,楚瑶最先回过神。她穿过人群挤到擂台边,抓住苏衍的胳膊:"你疯了!你当着这么多人——"
"我知道。"苏衍打断她,"可我不露,他就要继续测。测到我彻底藏不住为止。"
楚瑶看着他胸口的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从怀里摸出那瓶回露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塞进他嘴里。
丹药入口,伤口处的血慢慢止住了。苏衍坐在擂台边,看着台上台下仍旧没散去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像一团团燃着的火,烧得他后背发烫。
"走吧。"楚瑶扶起他,"我送你回去。"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暮色四合,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岔道口时,楚瑶忽然停住,声音低低的:
"那个越山……他说的'我们',是谁?"
苏衍沉默了很久,说:"渊庭。"
楚瑶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她就莫名地感到一阵冷意:"那是……什么人?"
"一群想打破混沌屏障的人。"苏衍说,"他们要找混沌灵体——因为混沌灵体能直接触碰混沌,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钥匙'。"
楚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息:"那你……你是什么?"
苏衍看着远方渐渐暗下去的山脊线,声音很轻:"我是钥匙,也是锁。"
"——也是门后面那东西,等了十八年的渡者。"
楚瑶没有再问。她把那只青釉瓷瓶塞进他手里:"留着。打完了,我们去落星镇。"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还有我。"
苏衍握着那只瓷瓶,站了很久,点了点头。
夜里,他回到药园,盘膝坐在石台上。
这一夜,丹田门后的呼吸声格外清晰。苏衍闭着眼,第一次没有避开,而是让灵力缓缓抵在门缝前,感受着那股温吞的呼吸。门后那东西,像是察觉了他的靠近,呼吸声渐渐平息下来,变得极缓、极长,像一头兽在黑暗中抬头,静静地与他对视。
苏衍没有推门。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门上,轻声说:
"再等等。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到时候,你来,还是我来——总该有个说法。"
他说完,收回灵力,闭上眼,开始运转那套吞噬-反吐的修炼法。灵力在经脉里奔涌,门后那东西的呼吸,随着他的灵力运转,渐渐地,竟与他形成了同一个节拍。
一夜过去。
苍梧山主峰,钟声再响。大比的复试,还有三日。而整个苍梧宗,都传遍了落霞峰那个药园弟子的名字——
苏衍。
暗紫色的灵力,第一次在苍梧宗的擂台上,亮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