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主峰的演武场，是大比初试的场地。
外门弟子近千人，初试分三日，一日数场。演武场被木栏隔成十二个方块，每块三丈见方，是擂台，也是生死场。主峰的长老们坐在高台上，六峰首座各据其位，周寒山坐在落霞峰的位置上，还是那副模样，手里端着茶碗，像在自家院门口看热闹。
苏衍被分在第三日的第七场。
他坐在场边的石阶上等，看着前面几场比试。初试的规则简单——擂台上一对一，倒地、出界、认输，即分胜负。台上的人大多引灵境，打起来没有什么花哨的术法，都是拳脚加灵力。偶尔有个聚枢境的，一招灵力外放，对面就败了。
看了一会儿，他大致摸清了门道：初试拼的是根基，谁的灵力更厚、更快、更稳，谁就占上风。
第七场轮到他。
对手是个青岩峰的弟子，引灵境后期，比苏衍高了一阶。那人上台后，上下打量了苏衍一眼，见他穿着落霞峰的灰袍，嗤笑了一声："落霞峰的？"
"是。"苏衍答。
"药园的？"
"是。"
那人不再多话，抱拳一礼，摆开架势。裁判喊了开始，他一步跨出，灵力凝于拳上，直取苏衍面门。
苏衍侧身避开。
他不敢硬接。引灵后期比他高了一阶，硬碰硬他不占优。他退了一步，两步，三丈宽的擂台，他退到边缘，那人追着打了三拳，拳风凌厉。
台下有人起哄："落霞峰的，跑什么！"
苏衍没理。他在等。等对手的力用老，等对手的灵力泄掉一分，等他看清对手的路数。
第五招，那少年的拳路果然露出一个破绽——一拳击出时，腰腹的灵力收势慢了半拍。苏衍等的就是这个半拍。他忽然不退了，反而往前一步，整个人贴进那人的拳影里，右手掌缘顺着那人的手臂滑进去，扣住他小臂，灵力猛地一压——
暗紫灵力凝而不发，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沉"。
那少年的灵力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拳势一滞。苏衍借着这一滞，掌根切在他肘弯，顺势一个锁腕，把他整条手臂压到身后。少年吃痛，想抽回手，苏衍已经锁死了关节，灵力顺着他的手臂涌进去，一丝一丝，压得他使不上力。
"认输，还是我折了这条胳膊？"苏衍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落在场上。
少年挣扎了两下，脸涨得通红，最后咬牙："……认输。"
裁判一锤定音。第七场，苏衍胜。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大多是落霞峰弟子。赵平在台下喊了一嗓子："苏师弟好样的！"
苏衍松开手，朝对手抱了一礼，退下台。他赢得很不漂亮，像一块磨了许久的石头，靠一个"稳"字，从青岩峰弟子的拳风里钻出来。但裁判眼里，他这一场并不算出彩——落霞峰的，引灵中期，赢了个灵引后期的青岩峰弟子，仅此而已。
苏衍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场他赢得并不轻松。他灵力密度远超同阶，可量少，拖到第五招才等来破绽，是因为他不想动用暗紫灵力——那一招一旦用出，台上台下，就都藏不住了。
他回到石阶上坐下，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台下，楚瑶坐在灵汐峰的弟子堆里，朝他点了点头。他看见她冲自己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稳"。
初试第二日。
苏衍又被分到第二场。这次他的对手是一个引灵境中期的苍云峰弟子——苍云峰的人，即使只是外门，也是宗门资源喂出来的，灵力的厚度比一般外门弟子更胜三分。
那人没有废话，上台就拔剑。
剑势凌厉，一道剑光破空而来。苏衍没带剑，他的武器是一双药农的手——他把灵力凝在掌上，以掌接剑。灵力在指尖炸开，那人的剑光被挡开，他自己也被震得倒退两步。
"有点意思。"那人挽了个剑花，"你叫什么？"
"苏衍。"
"记住你了。"那人话音未落，剑势一变，一剑快过一剑。
苏衍这次没有让。他顶着剑光往前压，一路压到台心。台下的人看着那个灰袍少年，被剑光围着，却不退不避，一步，两步，三步，硬生生把持剑的人逼退到台边——
然后他出手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掌落在剑脊上，灵力顺着剑身传到那人手肘，像一根细针扎进麻筋里。那人手臂一软，剑差点脱手，苏衍顺势伸手一引，四两拨千斤，将他连人带剑甩出了擂台。
"苍云峰张奇，出界，苏衍胜。"
台下哗然。第二场，苏衍又赢了。这一次，赢得比第一次干净利落。
苏衍收了拳，看着台下。人群里，他看见柳铮在朝他笑，笑意里带着一丝品评的意味。苏衍没有回礼，径直回了座位。
他刚坐下，一道影子忽然落在他面前。
苏衍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外门弟子站在他面前，抱剑而立，眉眼冷淡。那人开口时，声音不轻不重：
"落霞峰，苏衍？"
"是。"
"记住我的名字——越山，引灵后期。"那人说，"大比若是遇见了，我只用剑。"说完，转身走了。
苏衍望着那人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他感觉到，丹田门后的呼吸声，在那个叫越山的人出现的瞬间，忽然加重了一拍。
像那东西，认出了什么。
初试第三日，苏衍没有上场。他坐在台下，看完了全天。
这一日，他看到了许多有趣的人。灵汐峰一个叫赵敏的女弟子，一手水系灵力使得出神入化，把对手的攻势全数化开；苍云峰有个用拳的粗壮汉子，三招内把对手轰下台，灵力厚得吓人；还有一个剑修，就是那个叫越山的人，一柄剑在手，台上没有一个人能撑过十招。
越山的剑，苏衍看得很仔细。
那不是寻常的剑法，剑意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像是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苏衍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越山的剑，像是专门用来斩某种东西的。他斩的，不是对手，而是台上某种看不见的气机。
夜里回到药园，苏衍坐在石台上，试着把越山的剑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在看他？"
一个声音从矮墙外传来，惊得苏衍一凛。他抬头，看见沈无咎不知何时站在墙外，负手而立，暮色把他染成一道剪影。
"沈长老。"苏衍起身行礼。
"那个越山，"沈无咎的声音淡淡的，"他出自渊庭。"
苏衍瞳孔微缩。
渊庭。他在老药翁临终时听他提过一次——"渊庭的人，在找混沌灵体。"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也是唯一一次。老人没多说，但话里透着的警觉，让苏衍记到了今天。
"渊庭的人，怎么会进苍梧宗？"苏衍问。
"苍梧宗也是渊庭渗透的地方。"沈无咎说，"他们的人，未必都是坏人，也未必知道自己在给谁做事。但那个越山，不一样——他在用剑修的路子，练一套不是剑术的东西。"
"那是什么？"
沈无咎沉默了一下，说："测混沌的剑。他每出一剑，都在试探一件事——对面的人，身体里有没有混沌的气息。"
苏衍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找混沌灵体。"苏衍说。
"是。"沈无咎看着苏衍，目光平静，说出的话却像一根钉，"他已经注意你了。大比上，他若与你对上，会不遗余力地逼你出那一招。"
苏衍的指尖冰凉。
"那我怎么办？"
沈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矮墙外，晚风把他青衫吹得猎猎。良久，他说："你记住一件事。混沌灵体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盘古开天，混沌化灵，天底下所有修士的灵力，都是从混沌里化出来的。你不是异类，你是那汪混沌里，化出来的一缕光。"
"——不必躲。也别躲。你越躲，他们越要掘地三尺地找你。"
苏衍站在那里，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沈无咎说完，转身没入暮色。他没有回头，声音却从夜色里飘回来：
"大比后，来见我。该把一些事，告诉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