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很高,旧旗帜褪了颜色,挂在横梁上,已经辨不出原本是哪个家族的纹章。
千名新生挤在长条木椅上,校服按班级分了颜色。红白、橙白、黄白、绿白、蓝白,红金、橙金、黄金、绿金、蓝金,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
光线从侧面高窗打下来,落在前排那些金边校服上,蓝白班被挤在最后几排的阴影里,连台上的话筒都看不太清。
校长走上台,头发花白,步子不快,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扫了一遍全场。
“欢迎各位来到学院,明天开始,你们将在这里学习、训练、成长,但今天,我们只做一件事。”
顿了顿。
“说出你们的志向,为什么来这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每个人有一次发言机会。”
台下安静了数息。
蓝白班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没有整理校服,也没有看任何人,冰泉认得他——周铁,来学院报到时排在冰泉前面,填表格的时候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了妹妹的名字。
“我想参军,讨伐兽国。”
“我知道打仗会死人。”
“但钱多,我妹妹断过一次药了,我不想再断第二次。”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冰泉看见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为了军饷参军,无可厚非”,然后没再有人说话。
黄白班前排,苏小蝉站起来,站直之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慢,但没有抖。
“我爹在一次抵御丧尸攻城的战役中,被诡雾黑光辐射污染,最终沦为丧尸。”
“我要参加北境圣战,围剿诡雾源头,终结废土时代。”
台下先是沉默,然后掌声从第一排向后蔓延,不算整齐,但持续了很久。
冰泉看见老师合上册子,看了苏小蝉一眼。
“有志气。”
掌声落下之后,蓝白班后排又有人站起来,陈启,说话的时候没有站直,靠着桌沿。
“我想登上诺亚方舟。”
“我爹是血晶商会的装配工,他在码头工棚里干了八年,负责把预制舱壁拼到船体上,他说那艘船很大,大到他在里面走了一天,还没走到头,他拼的那段墙,后来被密封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里面长什么样。”
“他说那是一艘世外桃源一样的豪华轮船。”
“我想上去看看。”
台下安静了片刻,前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诺亚方舟,那不是有钱人末世跑路用的船吗?”旁边有人接道:“飘向太空,远离这颗星球——能上去的,得是商会的核心股东,身价过亿那种。”
陈启没有反驳,也没有低头,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那句话已经说完了。
冰泉看着他的侧脸,他靠着的桌沿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台上的位置空了。
绿金班有人把脚缩回椅下,橙白班有人低头翻手里的册子,蓝白班坐着一整片沉默,没有人站起来。
过了很久。
有人从后面推了蓝白班一个瘦小的女生一把,冰泉听见椅子和身体碰撞的声响,听见那个女生踉跄站起来的脚步声。
她低着头走上去,站在话筒前,冰泉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肩膀微微往里收。
“我叫小满......孤儿,没有姓......想学门手艺,能养活自己就行......想活下去。”
台下安静了一瞬。
前排金边校服区域飘来一个声音:“差班生的演讲,果然没什么值得听的。”
另一个声音接道:“这样天赋的学生也能来上学。”
第三个声音只有四个字:“浪费时间。”
小满低着头走回座位,她路过冰泉身边时,冰泉看见她的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蓝白班没有人看她,有几个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冰泉皱了一下眉。
她站起身来,周铁抬了一下头,陈启也抬了一下头,她穿过过道的时候,台下还在交头接耳。她走到话筒前站定。
小满刚才站过的位置,地板上有一小块被攥紧的手指掐出来的皱痕。
“差班生怎么了,我也当过孤儿,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我叫冰泉,我要拿年级冠军。”
全场像有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死寂,
然后炸了。
“你知道红班是什么天赋吗?你知道贵族班资源多么雄厚吗?”
“差班生也配说冠军?”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
笑声一浪接一浪,冰泉站在台上,听着,她看见蓝白班区域有人把头埋得更低,看见贵族班区域有人笑得拍椅子扶手。
前排那个说“浪费时间”的金边校服笑得最大声,嘴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
冰泉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台下在笑,台上也在笑,彼此看对方如同傻子。
等笑声落下去,她又说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
她闭上了眼睛。
龟息术,解除。
魔力从体内往外涌,不是慢慢涨,是炸开的。
空气嗡鸣,前排学生的头发被气浪掀起,桌上散落的纸张飞起来。
冰泉能感觉到魔力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像一条被堵了十年的河忽然决了堤,二十、五十、一百六十、五百,魔力值停在五百,十七级。
她睁开眼睛。
全场死寂。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个金边校服,嘴巴还张着,但笑声已经碎了。
拍椅子扶手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没弯腰去捡。
“怎么可能——”
“十七级,十岁?”
“这真的是差班生能抵达的水平吗?”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她听见。
冰泉感觉到数道视线同时锁定了她,红金班方向,橙金班方向,黄金班方向,战意像被点燃的火药一样在空气里蔓延,她扫了一眼台下那些凝固了的表情,转身下台。
后面的事情变得很安静,原本凑热闹的学生没再自讨没趣,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说了姓名和志向,又一个个坐下去,没有人再笑蓝白班。
校长开始了开学演讲,声音平稳,语调缓慢。
阳光从高窗移到了另一侧,落在那排褪了色的旧旗帜上。
冰泉靠在椅背上,感觉到怀里打火匣的轮廓硌着肋骨,十七级,只是开始,院长宝库里有一页手稿,三十七页之一,她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演讲结束后人群散去,椅子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冰泉起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谢谢你为我出头。”
是小满,她站在过道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冰泉看见她的手指还攥着校服下摆,和刚才走回座位时一样。
“没事。”
小满没有走开,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冰泉也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原地,过道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们身边挤过去,看了冰泉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你刚才,”小满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你不该站起来的,他们笑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会——”
“会怎样。”
“会像我们一样,”小满低下头,“忍着。”
冰泉沉默了片刻。
“或许,若我没证明实力的手段,真的会忍受嘲笑直到年终大比证明自己。”
小满抬起头看她,冰泉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冰泉走出礼堂大门,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小满眯了一下眼睛,眼中有感激,还有一丝憧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