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滚落激起的水花还在四处飞溅,溶洞主洞内厮杀之声依旧震耳。
趁着龙宫暗军队形被突如其来的落石打乱,沧溟带着仅剩二十多名罗刹族人拼死猛冲,灰白蜃气铺天盖地向前炸开,硬生生撞开一道临时缺口,一行人顺着外侧一条宽阔暗渠向外突围。玄夜面色铁青,厉声下令麾下军士分头追击,大片鳞甲摩擦的声响,顺着水道一路向外蔓延。
此刻,溶洞后方那条最为狭窄的隐秘暗渠之中,光线幽暗,海水没过小腿,冰冷刺骨。
马骥砸断那块巨型钟乳石之后,没有久留,立刻转身向着暗渠深处后撤。他的目的只是制造混乱,给沧溟一行人创造突围机会,他很清楚,以自己眼下仅能调动三成的蜃气,绝对不能和玄夜的大军正面硬碰。
可他刚刚退出百余米,前方幽深水道的尽头,一道漆黑身影缓缓从阴影当中走了出来。
宽大黑袍垂落,兜帽将整张面孔尽数掩藏在黑暗里,周身没有爆发凌厉的杀气,可一股沉闷、熟悉,又带着几分腐朽沧桑的气息,顺着流动海水一点点扑面而来,死死堵住了这条唯一的退路。
马骥脚步骤然停下,后背瞬间绷紧,右手悄悄攥紧,藏在掌心之内的蜃气悄然蓄势。
来了。
那个出卖罗刹一族的黑袍叛徒,循着动静,追上来了。
暗渠很窄,两侧岩壁紧紧相逼,最多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立,根本没有迂回躲闪的空间。想要绕路逃走,两侧皆是坚硬无缝的岩层,前方被黑袍人封死,身后,随时都有可能被追过来的龙宫士兵堵上。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方才引动钟乳石,搅乱战局的人,是你,外来的中原人。”
黑袍之下传出一道沙哑苍老的嗓音,像是砂石不断摩擦岩壁,隔着兜帽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可怕。
马骥没有回话,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大脑飞速思索脱身之法。
黑袍人缓缓往前踏出一步,脚下海水泛起一圈圈涟漪,一股淡淡的蜃气,自他黑袍缝隙当中悄悄溢散而出。
那一股蜃气,颜色不是沧溟那般干净的灰白,而是灰黑混杂,当中缠绕着丝丝缕缕幽蓝龙气,蜃气与龙气,竟然在他身上诡异相融在了一起。
一个罗刹族人,体内却同时修炼龙宫龙气。
百年之前罗刹王城覆灭,所有人都以为当年那个背叛族群的叛徒早已死在战乱之中,谁也不曾想到,此人不仅活了下来,还潜伏在龙宫内部,将两种力量融为一体。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伸手,将头上的兜帽慢慢掀开。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眉眼沧桑,却又依稀带着几分熟悉的脸庞,慢慢展露在昏暗水道微光之下。
当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马骥瞳孔猛地收缩,心头轰然巨震,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滞。
他见过这个人。
在他少年之时,还在中原海边渔村跟着老船翁读书的时候,那个时常来到渔村,给年幼的自己讲海上奇闻,赠过自己半块古老木牌的神秘老者。
老船翁曾经告诉过他,那位老者,来自很远很远的大海另一边。
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那位神秘老者,竟然就是百年前背叛罗刹一族,潜伏在龙宫高层的叛徒。
“很意外?”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一脸震惊的马骥,“小娃娃,多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当年我赠你的那半块木牌,如今,还留在身上吗?”
马骥的胸口剧烈起伏,万千思绪瞬间翻涌上来。
无数从前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当中飞快闪过。当年老者莫名其妙出现在渔村,给自己讲述大海深处蜃界、罗刹与龙宫的旧事,留下半块木牌之后便悄然消失,杳无音讯。
原来从很早之前,对方就已经注意到自己。自己意外漂泊坠入蜃界,看似是海上风暴带来的偶然,难不成,这一切,从很久之前,便已经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为什么。”马骥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低沉开口,“百年之前,你背叛罗刹一族,出卖王城布防,引龙宫大军踏平故土。今日,又将沧溟他们设伏的消息泄露给玄夜,眼睁睁看着同族之人陷入死局。同为罗刹血脉,你到底想要什么?”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缓步继续向前走来,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小娃娃,很多事情,不是你眼下能够看懂的。当年罗刹王城的覆灭,从来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我出卖族群,有我的苦衷。”
“至于今日泄露埋伏消息……长老殿许诺了我想要的东西。等到月圆祭阵开启,永生之门现世,我要拿到我追寻了百年的答案。”
话音落下,老者眼神骤然一凝,灰黑蜃气混杂幽蓝龙气,自他体内轰然向外爆发,狭窄暗渠之内的海水瞬间被两股力量搅动,疯狂翻涌。
“本来,我还打算再多观察你一段时间。但你今日贸然出手打乱我的布局,就只能提前将你拦下了。你身上那一份残缺蜃脉,是开启永生之门最为关键的钥匙,我不可能放任你继续跟着沧溟那群莽夫到处搅局。乖乖跟我走一趟吧。”
狂暴的力量扑面而来,强大的压迫感死死笼罩整条暗渠。
马骥心知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手腕之上那条龙气锁链微光一闪,藏在裂隙当中的蜃气瞬间尽数调动,三成蜃气全力释放,一道道虚幻幻影在暗渠之内骤然浮现,朝着老者扑杀而去。
可二者之间实力差距天壤之别。
老者随手一挥,灰黑蜃气席卷而过,马骥召唤出来的幻象瞬间如同泡沫一般破碎消散。一股巨大力量猛地撞在马骥胸口,马骥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冰冷岩壁之上,一口鲜血差点涌上喉咙。
就在老者正要上前伸手擒住马骥的那一刻,暗渠后方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玄夜带着一部分龙宫暗军,顺着水道追踪沧溟残余族人之时,察觉到了这条暗渠当中爆发出来的两股力量波动,正朝着这边快速赶来。
老者动作微微一顿,转头望向身后传来动静的方向,眉头轻轻皱起。
他如今依旧是潜藏在龙宫当中,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立场。当着玄夜的面,他不能够明目张胆对马骥出手。
他深深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之上,强忍伤势的马骥,声音压低,缓缓说道:“今日暂且放你脱身。但是你记住,不要妄图继续阻碍我的计划。月圆之夜,永生之门开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落下,黑袍一挥,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残影,转身消失在暗渠另一侧一条更小的岩缝当中,转瞬不见踪迹。
几乎就在黑袍老者刚刚消失的数息之后,玄夜带着一众龙宫军士,持着发光长戟,冲到了这条暗渠入口。
玄夜锐利目光扫视整条水道,最后视线落在捂着胸口,靠在岩壁之上的马骥身上,眼神当中充满了疑惑。
“马公子?你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隐秘暗渠深处?方才这里爆发的力量波动,又是何人所为?”
冰冷长戟的寒光,映照在马骥的脸上。
危机,再一次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