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岩提着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食盒,步履轻快地快步走回客栈。指尖隔着厚重木盒都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热,他心底还悄悄盘算着,等会儿看着祝月盈小口小口、乖乖吃完热乎包子的软糯模样,眼底忍不住提前漾开几分温柔笑意。
可一推门而入,屋内安静得太过反常。
桌椅摆放整齐如初,窗棂敞亮通透,清风穿堂而过,偏偏少了那个日日等候、让他牵肠挂肚的娇小身影。
偌大房间,空空荡荡,清冷孤寂。
“人去哪了?”
他心头骤然一紧,暖意瞬间消散,随手将温热食盒重重搁在木桌之上,盒内包子轻轻磕碰作响,他却半点无心顾及,转身大步冲出客栈,眉宇间早已覆满压不住的焦灼与慌乱。
客栈柜台老板揉着惺忪睡眼,仔细回想片刻,老实回道:“月姑娘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脚步匆匆,看着倒像是遇上了急事。”
街口茶棚老板一边擦拭木桌,一边抬头回想,随口补充:“哦,那位漂亮姑娘啊,我记得清清楚楚,出门时手里还拎着一根粗木棍,急匆匆朝着前街方向去了。”
木棍?
短短二字,让李威岩高悬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骤然紧绷。好好的清晨,她无端拿木棍做什么?莫非是途中遇上麻烦、与人起了冲突?无数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飞速翻涌,越想越是心慌,脚下步伐愈发急促,正立在街口四处张望、焦急寻人时,江辰风尘仆仆匆匆从外头赶了回来。
“将军,您这般匆忙,这是要去往何处?”
“月姑娘不见了!”李威岩声线沉了几分,字字裹挟着难掩的急色。
旁边守着茶摊的热心大婶耳尖灵敏,恰好听见二人对话,立刻出声搭腔:“公子,你可是在找那位眉眼好看的月姑娘?我方才亲眼瞧见,她跟着两位公子,往街口的奉德医馆方向去了。”
耳畔落下“奉德医馆”四个字的瞬间,李威岩面色骤然沉凝,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凛冽寒意无声蔓延开来。
那是印成勋居住静养的地方。
江辰追随他多年,最是深谙他所有喜怒情绪,见状连忙小心翼翼上前试探:“将军,您……可是心绪不悦?”
李威岩没好气地斜瞥他一眼,语气又冷又躁,满是醋意与不耐:“你说呢?”
话音落下,他再无多余言语,转身提步,带着一身沉郁戾气,气冲冲直奔奉德医馆而去。
奉德医馆内。
清淡醇厚的药香弥漫整间厅堂,沁人心脾。祝月盈安静端坐于实木木椅上,白皙纤细的手背上,一道深浅分明的刀口依旧隐隐渗着细碎血珠,红痕刺目,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坐馆王大夫取出上好伤药,悉心调好,径直递到一旁的印成勋面前。
印成勋伸手接过药碗药瓶,目光温柔落于祝月盈身上,语气温和诚挚:“月姑娘,我帮你上药包扎。”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祝月盈连忙抬手接过药瓶,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分寸恰好,礼貌又疏离,刻意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你单手不便,当真可以?”印成勋依旧满心担忧,不肯放心。
“自然可以,我自幼习得医术,这点小伤难不住我。”祝月盈浅浅扬唇,故作轻松地轻笑,试图淡化伤口的严重。
话音刚落——
“哐当”一声巨响,医馆木门被人大力推开。
李威岩与江辰一前一后大步闯进门内,步履带风,气场凛冽逼人,满身沉郁气势瞬间压满整间医馆。
祝月盈心头猛然一惊,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飞快遮掩伤口,慌忙起身站起,脸上强行挤出一抹清甜笑意,略带局促:“相公,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软糯自然、毫无迟疑的“相公”,瞬间让在场的印成勋与王大夫齐齐愣住,二人双目圆睁,满脸愕然,震惊不已。
印成勋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嗓音微滞:“月姑娘,你与李将军……已然成亲了?”
“没、没有,但是很快就会了。”祝月盈小脸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少女娇羞,语气却笃定坦然。
李威岩一步步沉稳走到她身前,深邃眼眸沉沉锁着她的身影,脸色依旧带着未散的沉郁,藏着寻她许久的焦灼、找不到人的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恼意:“我满城寻了你一早上,心急如焚,你倒好,一声不吭,独自跑来此处。”
印成勋见状,立刻上前半步,下意识挡在祝月盈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维护与不满:“李将军,月姑娘方才出手相救,为本王挡下致命一刀,自身身受刀伤,我带她来医馆疗伤包扎,难道也不行吗?”
“什么?受伤了?”
短短两字入耳,李威岩脸上所有醋意、愠怒、沉郁尽数烟消云散,瞬间荡然无存,满心满眼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与心疼。他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弄疼她,急切追问:“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就……就是一点点小伤,只是手擦破了而已,不碍事的。”祝月盈声音软糯怯懦,不敢直视他盛满心疼的眼眸,微微垂眸躲闪。
“伸手。”
李威岩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执拗,内里却尽数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怜惜。
祝月盈不敢违逆,乖乖缓缓伸出受伤的手背。
李威岩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捧起她纤细柔软的小手,稳稳托在掌心,动作轻柔至极,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半点不敢用力。他垂眸凝望着那道狰狞刀口,眉心骤然紧紧拧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自责。
“药。”他头也未抬,嗓音低沉沙哑,沉声吩咐。
“属下在!”江辰连忙上前,飞快递上药瓶纱布。
李威岩拧开药瓶,指尖蘸取细腻药粉,极轻极柔地撒在伤口之上,动作细致入微,温柔得不像话,低头轻声询问:“疼不疼?若是疼便告诉我,不必忍着。”
“不疼的。”祝月盈小声轻轻回应,心头软软的,满是愧疚。
他又取过洁白纱布,一圈圈整齐细致地缠绕包扎,指尖动作温柔娴熟,可眉心自始至终紧紧蹙着,从未舒展,满脸皆是藏不住的心疼。
祝月盈看着他紧绷的眉眼、满心担忧的模样,心头酸涩又柔软,微微抬手,小声软糯哄劝:“好啦,别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李威岩缓缓抬眼望她,眼底所有戾气、沉郁尽数散尽,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纵容与极致宠溺,轻声叹道:“我就知道,我的小娘子,最是心软爱多管闲事。”
一旁的印成勋听得满心不适,当即沉声反驳,面露愠色:“李将军,何为多管闲事?本王在你们北安国境内遭遇刺客刺杀,你身为镇守一方的朝廷大将,本就有护客安保之责!”
李威岩冷冷抬眸,周身气场骤然凌厉压人,语气淡漠强势,字字铿锵:“我有何责任护你?你是邻国皇子,非我北安臣民,你的安危,与我朝堂无关。”
他目光牢牢锁定身前的祝月盈,眼底温柔笃定,字字清晰落地:“我这一生,只负责护好我娘子一人,旁人安危,与我无半点干系。”
印成勋被他直白强势的话语堵得气血翻涌,脸色骤然泛白,满心憋屈:“这便是你们北安国的待客之道?未免太过凉薄!”
“随你如何揣测。”李威岩神色淡然,毫不在意他人看法。
祝月盈见二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眼看争执愈烈,连忙快步上前开口打圆场,声音清脆利落,恰到好处:“好了好了,你们二位别吵了!”
她先转头看向面色微沉的李威岩,软声细语温柔劝解:“相公,巡王殿下远道而来是客,安危之事确实关乎北安国声誉,不可太过敷衍,不能马虎。”
随即又转头看向满心不甘的印成勋,语气认真恳切:“巡王殿下,您日后也切莫再独自外出游荡,屡次遭遇刺杀,太过凶险。我相公公务繁忙,实在无暇日日分身看护于您。”
短短两句,不偏不倚,既顾全了朝堂大局、国家体面,又处处维护着自家相公,同时委婉提点了印成勋,将二人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祝月盈这才转回身子,对着李威盈眉眼弯弯,甜甜浅笑:“相公,你只需派些许人手,好好看护巡王殿下,不让他再外出惹出麻烦就好啦。”
一句软糯撒娇,瞬间抚平李威岩所有沉郁戾气,心头尽数软化,方才的冷硬急躁荡然无存,语气温顺顺从至极:“好,都听娘子的。”
他即刻转头看向身侧的江辰,神色瞬间恢复凛然威严,语气不容置喙:“自今日起,重兵严密把守奉德医馆,无紧急要事,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巡王殿下亦在其列。”
江辰立刻躬身垂首,恭敬领命:“是,属下遵命!”
一场一触即发的对峙风波,就这样被祝月盈三两言语轻松化解,悄然平息。
而自始至终,李威岩的目光、心绪、在意,从未离开过她手背上那一道浅浅的伤口。
旁人的安危、朝堂的体面、邻国的纷争、世间的是非纷扰……
于他而言,全都微不足道。
这世间万般浮华,千般俗事,
都不及他心尖上的小姑娘,一根发丝、一寸肌肤来得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