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令几个宦官抬着一块门板走进了房间,又过了一会儿,门板被抬了出来,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块白布。
高力士跟在门板后面,走到驿舍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的卫士们已经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块白布。
高力士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圣上有旨,不忍贵妃受血光之刑,赐吞金。钦此!”
他的声音很尖,但整个广场都能听见。他的眼睛却在不停地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门板被放在了广场中央。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了杨贵妃的脸。那张脸很安详,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眉目如画,肌肤如雪,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广场上鸦雀无声。
几百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远远地望着那张脸,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玄礼走上前去,他是禁军统帅,他有责任确认杨贵妃是否真的死了。
他伸出手,按在杨贵妃的手腕上,脉象微弱,若有若无。
他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几乎没有。
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朝着唐玄宗所在的驿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高声喊道:
“万岁!”
这一声喊,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广场上的卫士们纷纷跪了下来,一片一片地,像被风吹倒的麦田。
他们跟着高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马嵬坡的上空回荡,惊飞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兵变,平息了。
陈玄礼站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下令杀了几匹备用的马,以安抚军士。
久违的烟火气在驿站上空升起,饥饿的卫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狼吞虎咽。
有人吃着吃着,忽然红了眼眶,不知是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家人,还是想起了方才被他们肢解的那个人。
陈玄礼又命五名卫士将杨贵妃的遗体拉走,找个地方埋了。那五个人是他亲自挑选的,都是他的心腹。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驿站,朝南边去了。车上的白布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没有人知道,那辆车并没有驶向墓地。
它驶向了南方,驶向了长江,驶向了大海,驶向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白布下面盖着的,不是一个死去的人,而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那种丹药,是唐玄宗平日里睡不着觉时服用的。
术士用各种珍奇药材炼制而成,药效极强,服下之后,任凭天崩地裂、山呼海啸,也吵不醒。
唐玄宗将它藏在随身的小盒子里,本是为了自己。没想到,最终用在了杨贵妃身上。
这便是陈玄礼献给高力士的那个计策。
杀杨国忠,已经让太子李亨达到了目的。
卫士们要的是杨贵妃死,那就让他们看到杨贵妃“死”。
只要那张脸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要陈玄礼当着众人的面“查探”过气脉,谁还会去深究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至于那五个心腹卫士,他们会带着杨贵妃一路南逃,逃到江南,然后扬帆出海。从此,世上再无杨贵妃,只有一个在异国他乡终老的女人。
后来,据说那只船真的漂到了日本。在久谷町久津的海边,一个陌生的女人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她不会说当地的话,也不认识那里的路,可她活了下来,在异国他乡活了很多年,直到终老。
当然,那只是传说。
兵变平息之后,另一个问题浮上了水面。
太子李亨的第三子李倓,在路上曾向父亲提过一个建议。那是在马嵬坡之前,他还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他对李亨说:
“父亲大人,如果您跟随圣上入蜀,叛军烧绝栈道,那么中原之地岂不是白白让给了叛军?倒不如北上灵武,收集西北守边之兵,与郭子仪、李光弼两军并力东讨,光复两京,削平四海,让社稷转危为安。”
李亨当时听了,没有表态。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成熟了。
马嵬坡事件之后,他已经不可能再与唐玄宗一起入蜀。
他走到父亲面前,请求北上灵武,与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会合,指挥平叛。
唐玄宗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意味着大唐的帝王,从此一分为二。
一个继续向西,走入蜀道的烟雨迷蒙;一个转向北去,踏上灵武的黄沙漫天。
禁卫军也分成了两队。
一队由陈玄礼带领,护送唐玄宗入蜀。一队由聂人超带领,护送太子李亨北上灵武。
临别时,唐玄宗站在驿站的门口,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风沙吞没。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他的父亲李旦也是这样望着他远去的。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只是这一次,站在原地的,是他自己。
夕阳西下,马嵬坡的黄土被染成一片暗红,分不清是晚霞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