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觉得自己可能是公司里最虚伪的人。
早上八点五十分，她站在写字楼大堂，盯着电梯数字从12降到8，再降到5。旁边有人等得不耐烦，已经去走楼梯了。她不为所动，继续等。
她要坐的那部电梯，永远是沈砚出现的那部。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林小满刚迈出去一步，眼角余光就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转角走来。深色衬衫，袖口扣到倒数第二颗，右手腕上那条旧手链若隐若现。
她果断缩回脚。
“让一下让一下，要迟到了！”她假装着急，从另一个电梯口挤进去，按下18楼。
这部梯里没有沈砚。
很好。
市场部在16楼，产品部在18楼。林小满算准了时间，卡在九点前打卡成功，坐在工位上松了口气。她抬手捏了捏耳垂——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盯着电脑屏幕上昨天改到一半的方案发呆。
她其实根本没睡几个小时。梦里全是Y的那句“你觉得呢”，还有沈砚在会议室里三次否定她的样子。醒来的时候她对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就先躲着吧。
躲到想清楚为止。
中午食堂，林小满特意绕了一层楼。
荣盛的食堂有三层，一楼是普通员工餐，二楼是管理层餐厅，三楼是特色小吃。林小满平时最爱一楼，因为离市场部近，而且有她喜欢的糖醋排骨。
但是一楼会“偶遇”沈砚。
她观察了几天，发现沈砚中午基本在一楼排队。于是她果断上了三楼。
“今天怎么来这儿了？”许安琪刚好也来吃饭，端着碗牛肉面坐在她对面。
“换换口味。”林小满埋头吃饭，筷子戳着米饭粒。
许安琪看了她一眼：“你跟沈砚怎么了？”
“咳、咳！”林小满被米饭呛到，“什么怎么了？”
“我昨天问他关于方案的事，他居然说'问她本人'。”许安琪压低声音，“以前这种问题他都是直接给结论的，今天居然让我来找你。”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可能……他忙吧。”
“拉倒吧，他刚才还在一楼食堂吃得好好的。”许安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俩是不是有情况？”
“没有！”林小满否认三连，“我躲他还来不及。”
“躲他？”许安琪挑眉，“你之前不是上赶着……呃，我的意思是，你之前不是挺崇拜他的吗？”
“那是以前。”林小满筷子戳着米饭，“现在我觉得吧，有些人就适合远观，不可亵玩。”
许安琪“嘁”了一声：“你少来这套。说吧，到底怎么了？”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Y的事说出来。那也太离谱了——网上聊了三年的网友居然是自家上司，而且上司很可能已经知道她在网上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尴尬。”她含混地说。
许安琪还想追问，林小满已经端起盘子跑了。走出食堂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确认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才加快脚步离开。
下午三点，林小满去茶水间泡咖啡。
她特意选了个人少的时间点，这个点大家要么在开会，要么在工位上摸鱼。茶水间应该没人。
然而她推开门的时候，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沈砚站在咖啡机前，手里拿着纸杯，侧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林小满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人。但她的脚像是被钉住了，动不了。因为沈砚正盯着她，眼神很淡，却让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沈总。”她硬着头皮打招呼，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度。
“嗯。”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接咖啡。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准备绕过他去泡自己的咖啡。然而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咖啡机突然“滴”了一声，热水溅了出来。
她往后一缩，手臂刚好碰到他的。
凉的。
是纸杯的温度。
“小心。”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谢谢。”她快速说完，逃也似的泡完咖啡，走出茶水间。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沈砚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没喝，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加快脚步回了工位。
不对。
这太不对了。
林小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明明已经换楼层了，为什么还能遇到他？明明已经避开所有可能碰面的时间点了，为什么他还会在茶水间出现？
而且刚才那个眼神……
“林小满。”程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总让你把方案发他邮箱一份。”
“啊？”她愣了一下，“发给他？”
“对啊，刚才产品部那边说的。”程璐补充，“说是二期的方案需要整体过一遍。”
林小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打开了邮件。发送。
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已经躲了沈砚三次了。
早上换电梯，中午换楼层，下午换时间段。结果呢？该遇到的还是遇到了，而且频率好像越来越高。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冤家路窄？
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去洗手间冷静一下。
然而就在她推开洗手间门的瞬间，看到了站在洗手台前的沈砚。
这次她真的愣住了。
“女洗手间。”她说。
“我知道。”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我等你。”
等她？
林小满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沈总找我有什么事？”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洗手间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那道浅疤显得更加明显。他的表情很淡，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眼神。
他的眼神里好像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躲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林小满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没有，沈总多虑了。”她背对着他，声音都变了。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为什么每次看到我，你都要绕路走？”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挤出笑容：“沈总日理万机，我这不是怕耽误您时间吗？”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你怕耽误我时间，”他说，“却不怕我误会你在欲擒故纵？”
林小满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欲擒故纵。
他在说什么？
不对，他到底知道多少？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她抬手按住胸口，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游戏后台的提醒。
Y的头像亮着。
“躲够了？”他问。
林小满盯着这四个字，耳朵根都红了。
第15章 项目启动会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踩着点进公司。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才敢松开攥紧的扶手。手机里Y的那条消息像烙铁一样烫了一夜——“躲够了？”。她没回，也不敢看游戏里有没有新消息。
会议室在六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旭东已经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产品部的几个同事。
沈砚不在。
她偷偷松了口气，找了个角落坐下。面前的笔记本摊开，昨天的方案还差最后一小部分没改完。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那句“躲够了”，完全看不进去。
“人都到齐了吧？”方旭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开暖言二期的启动会。市场部这边，小林，你上来说。”
小林？
林小满抬起头，对上方旭东笑眯眯的脸。
“方总，我……”她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但方旭东已经转向投影仪了。
“产品部这边，沈砚主讲。”方旭东补充，“你们俩配合一下。”
门被推开，沈砚走了进去。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扣到倒数第二颗，右手腕上那条旧手链若隐若现。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小满脸上。
只有一秒。
但她感觉自己被定住了。
投影已经打开，幕布上打着“暖言系统二期规划”几个字。沈砚走过去，弯腰调了下电脑，转过身。
“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林小满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翻到市场分析那页，她清了清嗓子。
“暖言二期的主要目标用户是……”
声音有点紧，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竞品对比那页的时候，她卡了一下——那个数据她记得不太清楚，脑子里突然有点空白。
“竞品A的付费转化率是12.3%，”沈砚突然开口，接过话头，“竞品B是8.7%，我们上一期是9.1%。二期目标提到15%，需要解决三个核心问题。”
他把数据补全了。
林小满愣了一秒，继续讲用户画像。讲到关键处，她翻到下一页，抬起头。
沈砚正好也看向她。
“我们认为——”两人同时开口。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林小满站在台上，耳朵有点红。她偷偷看了沈砚一眼，后者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林小满收拾着笔记本，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配合得不错。”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沈砚站在旁边，手里的文件搭在胸前。表情很淡，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眼神。
他的眼神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总过奖了。”她挤出笑容，“都是您带得好。”
“晚上有空吗？”他开口，声音很轻，“一起吃个饭，聊聊项目。”
林小满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不方便的话，改天也行。”他面色如常，说完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约她？
林小满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又花了三秒钟确认刚才那个真的是沈砚本人，而不是什么双胞胎兄弟或者外星人伪装的。
都不是。
所以沈砚真的在约她吃饭。
“可以啊，”她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有点大，走廊里的同事纷纷回头看她。
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的意思是，”林小满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可以聊聊项目细节。”
“嗯。”他点了点头，“六点，公司楼下见。”
然后走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抬手捏了捏耳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深吸了两口气。
六点。
还有八个小时。
她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方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
他们同时开口的那一瞬间，全场都在鼓掌。
可是她明明记得，之前三次驳回她方案的人也是沈砚。怎么现在突然开始配合她了？
难道是因为……
林小满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可能。
沈砚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他刚才说“聊聊项目”，那就一定是聊项目。
一定是这样。
下午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林小满强迫自己把方案改完，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保存。抬头一看，已经五点四十了。
她赶紧收拾东西下楼。
公司楼下，沈砚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林小满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
“沈总。”她还是开了口。
“嗯。”他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也没有说话。林小满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表情很自然，完全没有约人吃饭的紧张感。
也对，他那种人，约饭肯定跟约开会一样稀松平常。
“想吃什么？”沈砚开口。
“都可以。”林小满说，“沈总选吧。”
“那家吧。”他指了指前面一家日料店，“上次团建去过。”
上次团建。
林小满想起那次团建，沈砚帮她挡酒的样子。他说“她酒精过敏”，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可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酒精过敏，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上次团建，你喝了一口脸就红了。”沈砚说，“而且后来全程没再碰酒杯。”
原来他注意到了。
林小满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她以为那种小细节没人会注意，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日料店不大，但很干净。两人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你点吧。”沈砚把菜单推到她这边。
林小满也不客气，点了几个菜。点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要香菜，谢谢。”
沈砚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我记得你不吃香菜。”
又记得。
林小满盯着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记得的事情还挺多的。”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沈砚没有否认：“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菜上来，两人开始吃饭。沈砚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说话。林小满本来想找点话题，但看他那个样子，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吃到一半，她还是没忍不住。
“沈总，”她放下筷子，“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找我吃饭？”
“聊项目。”沈砚说。
“真的是聊项目？”
“不然呢？”
林小满噎住了。
她本来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别的，比如“想谢谢你”之类的。结果他倒好，一句“聊项目”就把她打发了。
“行吧，”她重新拿起筷子，“那聊项目。”
“二期方案你有什么想法？”沈砚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开始聊项目了。她想了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两人从方案聊到用户需求，又从用户需求聊到产品定位。不知不觉，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沈砚站起身去付钱。林小满想抢着付，但他已经扫码了。
“下次我请吧。”她说。
沈砚看了她一眼：“好。”
两人走出日料店，天已经黑了。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林小满突然想起什么，“你游戏里的签名……”
她想问“小太阳别躲了”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沈砚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就随便问问。”
沈砚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小满说，“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顺路。”他说。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地铁上，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林小满偷偷看了他好几次，发现他一直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情。
到站了。
“我到了。”她说。
沈砚抬起头：“嗯，路上小心。”
林小满站起身，走出车厢。地铁门关上的瞬间，她突然转过身，冲着里面的沈砚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一下。
然后地铁开走了。
林小满站在站台上，看着地铁消失在黑暗中。她抬手捏了捏耳垂，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在约她吃饭。
他还送她回家。
他还说“路上小心”。
这还是那个三次驳回她方案的沈砚吗？
林小满走出地铁站，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裹紧外套，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算了，不想了。
反正明天还要上班。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