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句是原因,下一句是后果。”枯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她不想让安阳在甘陵重演,也不想再失去一次队友。
万晰月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拔高了一截:“这次任务由我和零野共同组织,所有人听命。”众人齐声应道:“在!”她扫了一圈:“明天七点集合,出发前往未开发森林。”
墨念没有睡好。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杀了所有人。她一个一个地认过去,等到她想起要看清楚的时候,他们已经倒在地上了。她想喊出声,但喉咙里空空的,像一页被翻过头才发现背面没有字的纸,翻回去也看不到了。她蹲下去想碰白依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白依的头和身体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断裂处的组织正在快速愈合,又重新裂开,像一扇反复被风吹开的门,始终无法合拢。墨念收回了手,把手指慢慢蜷进掌心,像在把一件她无法拿住的东西轻轻放回原处。
“好啦,小屁孩儿,醒醒。”
啪的一声。莉莉丝的双手在她面前合拢。声音不大,但世界安静了。梦里的血和声音都退远了,像一页被合上的书页。墨念抬头看她。莉莉丝弯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见我了?确定是梦了?”墨念没有说话,但她感觉自己的肩膀正在一点一点松开,像某种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折痕,终于等到了一个不必再被压平的时刻。
“小屁孩很聪明嘛,这么快就学会控血了。但长刀不适合你。必要的时候,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它换成你想要的形状。”
“你为什么帮我?”
莉莉丝整理好裙摆,坐下来。“看不下去你因为一个梦就崩溃。”墨念没有移开视线。莉莉丝偏了一下头:“好吧。你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有一件让我觉得恶心的东西。它会影响到你们的心智。小心点。”
墨念重复:“今天?”“嗯。”莉莉丝的笑意还挂在脸上。
周围开始变亮。墨念感觉到光线正从某个方向渗进来,像一页被从边缘掀起的纸,光从下方渗上来。01的声音从光的那一头传来:“墨念小姐,墨念小姐!”
墨念睁开眼。01正抓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您可算醒了。要迟了。”01松开手,转身去拿外套。墨念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指甲没有伸出来。掌心里那道细痕还在,像一条尚未干透的水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浅色。她把视线从掌纹边缘移开,像在反复折叠同一张纸,确认它会在哪里留下折痕。她合上手掌,站起来,把外套套在身上。
墨念叼着一块面包下了楼。面包的边角已经放凉了,边缘干硬,她咬了一下,没尝出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空的,像还在梦里没完全醒过来。
大家都到了。零野靠在车门边,白依在看手机,枯沫站在几步之外。许年和万晰月站在另一侧。墨念还没走近,就听见许年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兄弟,你这车有点来头。你也是暴发户?”零野没来得及接话,万晰月已经踢了他一脚:“人家是零家少爷。”许年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抬手扶了一下墨镜。墨念走近的时候看了一眼万晰月。她换了短裤,左腿的腿环上插着两把短刀,头发高高扎起。没有裙子了,也没有昨天那种垂顺的布料。她站在车边,整个人的轮廓比昨天更窄。她拍了拍手:“所有人,出发。”
山路被雾吞了。雾很厚,把山与山之间的缝隙全部填满,像一层正在流动的浆液,正在缓慢地朝低处下落。零野走在最前面,声音从雾里透过来,隔了一层,像从一个已经合上大半的门缝里传过来的,距离比他本人更远:“大家跟紧,别走散。”
枯沫落在队伍最后面,步子越来越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喘,山路不算陡,她以前走过的路比这更险。但她的脚抬起来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力,落下去的时候也比平时慢了一拍。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她没有弯腰。她知道即使弯腰系好,也跟不上前面的人了。她看见了叶鱼。叶鱼站在雾里,穿着一件她见过的外套,外套边缘已经磨白了。她站在一棵树旁边,像已经等了很久,连她出现的那一刻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页已经被翻开、等待着下一行字落下的纸。枯沫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小鱼……?”“怎么啦?傻枯沫。李叔说你在这儿,我就来了。”枯沫的眼眶开始发烫,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抱住了她。叶鱼没有躲,也没有回抱,只是站在原地,等她的手臂合拢。
墨念的腰侧忽然收紧。枯沫的手臂从侧面环了过来,抱得很紧。墨念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清冷的,像刚洗过还没干透。枯沫把脸贴在她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合拢一道门缝:“小鱼……欢迎回家。”墨念没有动。她感觉到枯沫正在流泪,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她。她站在原地,像一页被夹在中间尚未翻动的纸页,两侧都有人在等它自己合拢或松开。
雾气越来越重了。墨念低头,看见自己手里多了一把刀。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抽出来的。刀柄贴着虎口,已经开始发烫。她抬起头,看见几张陌生的面孔正盯着她,面孔被雾切碎成不完整的轮廓,像照片的边缘没有对准的折痕。她认出了零野,认出了白依。但他们站在那边,而她在这边。中间隔着一层正在变厚的雾,像一段正在被拉长的距离,已经长到无法被声音或目光穿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像是从某个封闭的位置挤出来的:“……青棘?”零野站在几步之外,刀已经出鞘了,但没有抬起来:“你清醒点。我们是你的朋友。”“什么朋友?谁会跟仇人做朋友?”
她朝零野砍了过去。零野侧身避开,没有还手。他挡在枯沫前面,用刀扛了一下。刀锋相撞的声音短而脆,被雾吞掉了一半,只剩下金属震颤的余音。他刚想开口说下一句——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那条线的方向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更近,像纸页被翻折后回弹的力道,边缘压着边缘,始终没有落回原来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腰,然后转头。
枯沫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刚刚从布料中抽出,边缘还残留着尚未干透的印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零野身上,也没有落在墨念身上。她看着雾的深处,像在确认某条路是否还通向同一个方向。
“放开小鱼。”枯沫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她说完之后,刀又抬了一寸,像在等一道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折痕落回原处。白依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的刀已经抬起来了,但她没有动。零野单膝着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刀柄。他在判断墨念是否还在攻击状态,判断完墨念之后,才在转身之前意识到枯沫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当时来不及回头,无法判断那道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无法判断它是否还属于他认识的那个人。
雾还在流。它没有停下来,只是沿着山势慢慢往下走,像一道被翻到一半的书页,纸面微凉,边缘被光线照出一层浅淡的透亮。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像确认过方向之后决定不再开口。没有人说话,风穿过雾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像纸页在翻动之前先被气流轻轻托起了一下,又落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