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南门口站了三个人。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刚被晨露浸过，风一吹就落下几片碎光，早点推车的蒸笼冒着白汽，晨练的老人甩着胳膊慢慢走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豆浆香。刘桂香穿了件洗得平整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别着个银发卡，手里攥着个蓝布包，指节因为微微用力泛着点白。赵淑芬还是那件浆洗得发硬的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个掉了半块搪瓷的白水杯，杯身上印着模糊的旧字样。李国强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挂着个装工具的布兜，在路边稳稳停好，拔了钥匙往车把上一挂。
“老孙头不来，王秀兰让咱先探路。”刘桂香说，指尖轻轻蹭了蹭布包的针脚。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白色中巴车从南边开过来，车身印着一行绿字：“诺玉守正邦集团·参观专线”。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姑娘跳下来。她二十三四岁，马尾辫，深蓝工装，胸牌上写着“周敏”。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干练里透着亲和，鞋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三位是去参观的吧？请上车。”
车上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有的凑在一起唠家常，有的指尖笨拙地摆弄着智能手机，屏幕亮着却半天没点开页面。靠窗的位置坐着老陈头，膝盖上搭着个旧草帽，看见三人上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车开了。周敏站在过道里，拿起话筒，声音清脆，带着点特意放软的语调，怕老人听不清：
“各位叔叔阿姨早上好，欢迎乘坐参观专线，我是导游周敏。今天我们去诺玉守正邦集团生态养殖基地。公司打造的是全过程透明监督的诚信体系。活动安排：先参观生产基地，了解我们的产品和监督制度；然后有文艺节目；最后是公司提供的免费自助午餐。”
话音刚落，老陈头就把草帽往膝盖上一拍，接过话茬：“免费参观，车接车送，吃饭还不要钱——你当我们傻呀？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周敏笑了笑，往前站了半步，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大爷，说得好!我们不是图热闹，是用我们的真心让大伙儿吃上放心的食品，成为我们的忠实客户。”
“先给点好处，让我们信任了，你们再动手脚？后面指不定要卖什么高价或劣质东西坑人。”老陈头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您这辈人过日子仔细，见过太多花里胡哨的套路，有顾虑太正常了。您能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等您看完了，了解透了，亲眼看见车间里的样子，和了解我们的经营模式后，相信您会改变看法。”周敏的声音稳稳的，没有半点急。
旁边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原本紧绷的神色松了一点，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说话倒是实在。”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柏油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枝叶搭成一条绿色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路尽头是电动伸缩门，门旁立着一块打磨得发亮的大石头，刻着：“乾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地为坤，厚德方能载物。”
车停了。大家下车，眼前一亮。
脚下是青石板路，干干净净，缝隙里长着几簇细碎的三叶草，连一点废纸屑都找不到。路边种着月季和冬青，红的白的开了一片，花瓣上还沾着没干的晨露，风一吹就飘着淡淡的花香。远处是一排排蓝顶白墙的厂房，玻璃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连窗框上都没有一点积灰。空气里没有半点预想中的腥臭味，反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气。
周敏手指园区，指尖顺着道路的方向慢慢划过去：“大家看——那边是办公大楼，这边是生活区，员工宿舍和食堂都在这里。正前方是生产区，东边是饲料车间，西边是屠宰区。请跟我来，路上小心脚下的石板。”
往里走，月季开得正旺，有个老太太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点露水，笑着跟身边的老伴说：“这花养得比我家阳台上的还精神。”到了饲料车间门口，周敏指着面前的落地玻璃，让大家凑过来：“这是饲料车间。所有饲料都是纯粮加工，玉米、豆粕，没有任何添加剂。密封管道直接送到每个料槽，全程不落地，连人手都碰不到。猪的生长期十到十二个月，绝对不是催出来的速生肉。”
李国强插了一句，指尖点了点玻璃上的管道示意图：“那比外面那些三四个月出栏的强多了。外面也有黑猪肉，可吃的还是饲料，和白猪有啥两样？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您问得太关键了，这也是我们建全透明体系的原因，就是要把这些别人藏起来的环节，全摊开给大家看。”周敏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继续往前走，到了养殖车间。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围栏，自动喂食管道沿着墙根铺得笔直，天花板上悬着的摄像头，还有轨道上缓慢移动的白色机器人，轮子在轨道上滚得悄无声息。
周敏指着上方的通风管道：“这是空气过滤系统。外面的空气经过四层过滤才送进猪舍，粉尘和细菌都拦在外面。猪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比咱们平时吸的都干净，根本不会随便生病。”
老陈头凑到玻璃前，鼻子几乎贴了上去，使劲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睁大，转过身对着众人喊：“哎，还真是，一点臭味都没有。我以前去乡下亲戚家的猪圈，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味儿。”
旁边有人打趣：“老陈头，这比你们家还干净吧！你家炕头都没这么亮堂。”
众人哄笑。老陈头也不恼，嘿嘿笑着回一句：“你还说我，谁家天天擦得像镜子似的？这地方比我家客厅还讲究。”
周敏也笑了，等笑声稍停，指着轨道上慢慢移动的机器人和天花板上转着角度的摄像头：“大家看那个来回跑的机器人，还有上面的摄像头。它们二十四小时自动工作，测体温、听咳嗽、看活动。哪头猪不对劲马上就发现，数据直接传到后台。工人不用进猪舍，在控制室就能看到所有情况，连鞋都不用沾一点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接着说：“监控系统分两路。一路传到值班办公室，工作人员发现问题及时解决；另一路直接跟公司的APP挂钩。大家回去下载小程序，随时随地都能看到车间里的实时画面——猪在干什么，环境怎么样，清清楚楚，没有一点延迟。”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能信？现在给我们看好的，回头关了怎么办？我们又不知道。”
周敏耳朵尖，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点笃定：“这位大爷问得好。这个监控系统是你们自己在APP上看的。你们看着的时候，我们关不了。就算关了，你们APP上马上就黑屏了。谁关的、什么时候关的、之后再开的，系统里都会自动生成记录。就像银行存款记录一样，动不了手脚，删都删不掉。何况我们的参观专线一直开通，欢迎各位突击检查监督。”
刘桂香来了精神，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着：“那敢情好！我回家就让我儿子给我装一个，没事就点开看看，放心。”
参观完养殖车间，周敏在出口处停下，让大家聚拢过来，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明黄色的展板，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六条制度。
“各位叔叔阿姨，我最后总结一下我们的制度。”
“第一，监控透明。你们回去下载APP，随时能看到车间里的画面——猪吃什么、怎么活动、环境干不干净，全在眼皮底下。”
“第二，绿色安全。纯粮喂养，不加乱七八糟的东西；粪污做有机肥，零排放。你们吃到的每一块肉，都是安全的。”
“第三，天天开放。专车每天都有，你们什么时候想来都行，不限于今天。我们不怕你看，就怕你不看。”
“第四，内部价。只要你们愿意登记信息——名字、喜好、同意我们记录消费等行为，及时填写活动记录——就能享受比市场便宜不少的内部价，一直有效。”
“第五，全链条。从养殖到屠宰到冷链到超市，每个环节都有监控，你们在APP上全能查到。”
“第六，投诉有奖。你们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电话，我们后台马上调记录。工人有没有去现场、怎么处理的，全都查得到。情况属实，公司会给予奖励。”
“我们花这么大功夫做这些，不是为了做广告。我们要的是——你们信我们。你们亲眼看见的，比我们说一万句都管用。这就是诺玉守正邦要做的事：让你吃到的每一口肉，都放心。”
老陈头嘀咕了一句：“听着是那么回事。”刘桂香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去带头鼓起掌，掌声稀稀拉拉慢慢变响，连刚才最抵触的老陈头，也跟着抬起手拍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