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门在夜风里发出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声。我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干冷，刮过裸露的手背。门轴已经很久没有被上过油了，在我推开它的时候发出了低沉的拖曳声，像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正在用声音记录它被重新使用的时刻。
夜渊走在前面，他在铁门完全打开的时候停了一步，像在测量那扇门与走廊之间的间距差。然后侧身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在跨出门口的那一瞬间被夜风裹住了——衣摆被风掀起又放下，像一面正在被阅读的旗帜。我跟着他踏上防水层地面的时候，脚底的触感和楼下的走廊完全不同——粗糙的，带有细小的砂砾，在鞋底滚动时发出细微的声响。风从侧面吹来，把衣摆卷起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走到天台边缘靠里的位置，没有靠在栏杆上。他停在距离栏杆大约一步的地方，面朝夜空。头顶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云在缓慢移动，边缘被远处的城市灯光照亮了一点，像一层被稀释过的毛玻璃，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在穹顶表面滑行。夜渊没有回头，他抬手指向夜空里的某个方向，手臂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指尖停留了大约两秒。他的手指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那颗暗红色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颗星的位置在云层边缘，暗红色的，比周围的星星暗一些，颜色偏锈色，像一枚放在绒布上的旧铁片，已经褪去了表面的光泽，只剩下金属本身沉默的红色。我看了它大约十秒才开口："它旁边的那些星星都是蓝白色的。只有它是红的。"
"它比周围的星离地球近。温度也更低。发出的光在穿过大气的时候被折射成了红色。"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那颗暗红色的星，像在确认它在夜空中的坐标仍然没有变化。"上面有一个文明，低温文明。地表常年覆盖冰层，温度在冰点以下，生命适应了那种温度，建立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你救过他们？"
"救过一个小孩。"他的声音在风里比平时轻一些，像在描述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的事。"低温文明接近灭绝的时候，恒星的光开始衰减。那颗星的光在几百年里持续变暗，冰层从边缘向内融化，又冻结成了不同的结构。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边缘有人站着。"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某段很久没有被翻阅过的旧档案，"一个小孩站在裂缝边缘，在往天上看。我落地的时候她看着我，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像在等一个结果。"
"你做了什么？"
"我续了一下那颗恒星的能量。"他收回手，放回外套侧袋里，"让它多亮了五十年。"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颗暗红色星星的方向，"五十年。对那颗星球上的生命来说，够一代人活到成年了。"他顿了一下，"后来的事你知道了。她活到了成年。她的后代在之后的一百年里建立了新的定居点。那颗恒星又亮了五十年。"
"那颗星上的眼睛——"我看着那颗暗红色的星，"和枯树废墟里的是同一个？"
"同一个。"他说，"我在那里留下的力量残响，有一部分嵌进了星球的底层磁场。离开之后，它跟着我走，经过了几个世界。它看到我在废墟里停下来的时候，也会跟着停下来。它后来在枯树废墟里等到了我。"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点，"那次它在废墟里看到的，比在那颗星星上看到的更多。时间也更久。它在废墟里看了很久，一直等到我回来。"
"它为什么跟着你？"
"它想看到结束。"夜渊说，"那颗星球结束的时候，它没有看到结局。所以在废墟里等着看下一段。等着看这一次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站在天台边缘，风从他的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像在想这句话要不要放到前面来说："你问我后不后悔——毁灭和救赎，哪一个更让我后悔。"
我站在他旁边，风从侧面吹过来。我等着他说下去。"毁灭的。"他说，"因为那些世界里可能也有一个'你'。"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没有看我，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夜空的边缘，像在等那颗星星给出某种回应。
暗红色的星星在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的几秒里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缓慢睁开了一瞬，又合拢了。血红眼睛的轮廓在暗红色表面浮现，一眨即逝，像水面上一个被石子划开的涟漪迅速恢复了平静。那颗暗红色的星，在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亮了一下——不是反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被什么力量从底层推亮了一瞬的光。那道光划过穹顶边缘，然后暗了回去，像一只眼睛在闭眼之前完成了最后一次注视。
"它听到了。""它在回应你。"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问我的时候，它在听。它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站在天台边缘，风在衣摆边缘打了个转。那颗暗红色的星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暗红色的，安静地悬在夜空里。风又大了些，吹动了天台上散落的几片枯叶，卷起一小片后停在墙角。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天台的防水层表面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细密的颗粒状纹理，像被时间打磨过的皮肤表面。
"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我问他。夜渊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视线掠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她活到了成年。但后来封印失控的时候，那颗星球的底层结构被影响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那颗星的光是最后才消失的。"
我跟着他走回楼梯间的时候，铁门被拉回原位，发出极轻的合拢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一阵，然后被关上的门隔绝了。远处的云层底下，暗红色星星的位置被建筑物的轮廓遮住了一半，没有完全消失。在它被遮住之前，我最后看了它一眼——颜色比初见时更淡了一些，像一层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深度的底色。它在夜空里缓慢地呼吸着，像一段已经被看完了的故事，正在等待结尾的最后一行被念出来。那扇铁门在我身后合拢的时候，风从门缝里挤过来，带着夜晚最后的凉意。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