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世界。”他坐在窗台上，背对着我，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从窗台和墙壁之间的夹角传过来，“被我路过的时候撑裂了。”
窗外的路灯在他侧脸边缘勾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的轮廓在那道线里清晰了一瞬，然后随着路灯的弧度重新融入暗影。他的肩膀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保持着放松的姿态，没有绷紧，没有颤抖，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事情，直到它的边缘被磨得不再扎手了。但他握着窗台边缘的手指还是微微收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身体在他允许之前先做了一次反应，指节在窗台的木质表面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凹陷，又很快松开了。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起过关于自己的事了。我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挪动椅子，只是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一毫米的位置，不动。窗外的风在窗帘边缘卷了一下，像是在试探那道边界的松紧程度，然后又缩回去了，把那道缝隙重新留给了静止的空气。
“力量外溢的时候，维度的边界会先出现细纹，像冰面承受了超出承载的重量之后开始的裂痕。那些裂纹从边界的边缘向内延伸，一开始很细，比头发丝还细，肉眼根本看不到，只有感知才能捕捉到它的存在。如果我在那个时候收手，裂缝会自行闭合，维度的弹性会把那些裂纹重新压回平整的状态，像水面被划开之后重新合拢一样。”他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在到达终点之前还有一个转弯需要绕过，“但我没有收手。裂缝扩大之后，世界的结构开始从边缘向内崩塌。最先消失的是色彩——天空的颜色开始变淡，从蓝色褪成灰色，再从灰色褪成白色，最后变成一种我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洞。然后是声音——风声停了，水声停了，所有曾经在这颗星球上存在过的声源都在同一时刻沉默了。最后是时间本身，它不再向前流动，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在断口处停滞成了一个静止的平面。”
“你当时……不知道自己正在撑裂它们？”
“知道。”他说，“但停不下来。封印在收缩的时候会把力量往外推，我站在那里，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金属丝。每一次弯折都在那个结构上留下一次疲劳损伤，但我不停手——我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手，那股力量就会反噬回我的体内。撑裂它们的时候，我站在裂缝的中心，看着那些世界从边缘开始向内卷曲，像是纸张被点燃之后从四角向中心收缩，边缘的碎屑在空气中飘散成暗金色的光点，然后那些光点也开始消失——先是变暗，然后缩小，最后彻底归于虚无。”他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合拢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但手指在合拢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住了，悬在那里，像是一个中断的指令。“三个彻底归于虚无。四个正在缓慢修补。修补的进度很慢——它们可能需要非常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到接近原来的形态，甚至永远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它们本来不用灭。”
“它们本来不用灭。”他的声音在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比第一次更轻，“我路过。它们裂了。”
我放下笔，看着他的背影在窗台的灯光里静止着。窗外的路灯在他肩头投下了一道细长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那层阴影的边缘在每一次呼吸中都会移动一小段距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路灯的方向穿过他的身体，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正在呼吸的光痕。那道光痕的边缘在每一次起伏中都会改变自己的形状——吸气的时候变窄，呼气的时候变宽，像是在用他自己的呼吸节奏来证明那道阴影也是有生命的。
“你在回顾它们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些世界的颜色吗？”
“能。”他说，“但它们在我记忆里已经变成了别的颜色。不是原来的色调了。”那层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那些颜色已经在他的记忆里存放了太久，每一次提取都会带走一层原有的光泽度，让它们变得更淡一些，更偏灰一些。“我有时候会试着重新调出它们原来的颜色——在我的感知里重新校准那些色值——但每次都不太成功。缺了某个参数。”
我拿起红笔，翻开笔记本，翻到画着封印走向图的那一页。指尖划过纸面，停在锁骨下方的“4.7厘米”那行字上。那行字是我之前用红笔标注的，笔画的边缘已经微微晕开，像是我在写下它的时候用力过重，墨水在纸纤维里渗透得比正常更深。然后我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数字：“4.5厘米。”笔尖抬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来，比刚才更轻一点：“你改了数字。”
“你替我分担了0.2毫米？”
“你疼的时候我蹲在你旁边，握着你的左手。封印波动传过来一点。”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天握着他的时候，我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四道弯月形的白痕，现在那些痕迹已经消退了，但皮肤深处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酸胀感。“那个时候封印在波动——我能感觉到它的震荡频率。它不只是传到了你的手上，它也顺着你的手传到了我的感知里。”
他的后背轻轻动了一下。“你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之后你会不会让我停下来？”
“会。”
“所以没有告诉你。”空气安静了一阵。窗外的路灯把一条斜线投在窗台上。他背对着我，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沿着小臂的走向延伸，在月光照到的地方显出一层极浅的哑光。“你在偷我的疼。”
“偷了0.2毫米。”我把手放下来，“够了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从窗台上走下来，走到书桌前，把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微曲，像是在等我把什么东西放上去。“你蹲在我旁边的时候，握着的是这只手。我还没还你。”我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右手，然后把笔放进了他掌心里。“你拿着吧，明天还画图用得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那支笔，然后把它放在了桌角。
窗外的云层正在移动，有一层金色的光正在云层缝隙里缓慢张开，像一只正在被撑开的眼睛。那层光在云层后面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视线范围，然后收缩了半圈，但没有完全闭合。夜渊也看到了那道光，但他没有动：“他们在看。”
“谁？”
“那些裂隙后面的。他们现在在确认你的位置。”那道金色光晕正在缓慢收缩，像一道被关闭的门缝。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一道极浅的金色印痕正在从皮肤上浮现，线条细得像被极细的笔尖划过，持续了约两秒，然后开始消退。那道印痕消失的同时，夜渊锁骨下方的纹路末梢往回缩了一小截。约0.1毫米。我看到了。“它退了一点点。0.1毫米。”窗外云层已经完全合拢了。他坐在窗台边沿，右手放回了膝盖上。我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的底端加了一行字：“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0.1毫米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