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驿站门口堆着三四个纸箱，胶带封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白色反光，每一道封口线都保持着相同的宽度和角度，像是被同一只手用同一把胶带刀裁切出来的，边缘齐整，没有一处歪斜或起皱。门口的风把一张快递单吹到了台阶边缘，一角卷了起来，又落回地面，在那层薄薄的灰尘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划痕，像一道被风吹出来的线条。夜渊走在我左边，靠墙的那一侧，和第一天出门时一样——他的肩膀距离墙面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大约一掌宽，像是在用那层间距来确认他不需要触碰任何东西，那层空间是他的安全边界，他不会让任何物体进入那层边界之内。他步伐均匀地走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目光落在前方大约十米处，像在评估一个路段的长度，而不是在看具体的物体。他的步伐比第一天更自然了，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每一步都在测量地面的硬度和摩擦力，现在他只是走着，像是那双脚已经习惯了这层地面的存在方式，不再需要主动验证它是否可靠，只需要信任它。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驿站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了一小片持续发亮的区域，那层光随着他眼球的移动在镜片上滑动着，像是正在被读取的数据正在持续地更新它的显示位置。他走得很急，在台阶边缘侧身从夜渊身边擦肩而过——肩膀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外套侧面的线头正在被风拨动，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经过时带起的那股气流拂过了我的手臂外侧。我在他侧身的瞬间看到夜渊的袖口边缘微微亮了一下。那道光很短暂，像火柴被划亮之后又在同一秒被吹灭，亮度从亮到灭只在眨眼之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起落，快到我需要确认自己确实看到了，而不是错觉。戴眼镜的男生在走过之后又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在他的手掌中央一闪而逝，像一道被快速划过的光痕，从掌心中央向指根方向蔓延了一瞬，又迅速消失。那道纹路的走向和夜渊右臂封印纹路的局部结构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的弯曲角度、一模一样的分叉位置、一模一样的汇合方式，像是从他皮肤上揭下来的一小块纹路被转移到了另一具身体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一眼，用拇指在掌心磨了一下，像在确认触感，像是在测试那层皮肤表面是否还残留着什么他本不该感觉到的温度。然后他摇了摇头，把快递盒换到右手，继续走了。
我站在台阶下方，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他的步伐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往前走，又像是他正在试图用更快的步伐来甩掉什么他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感觉。夜渊站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转身。“……我漏了一点。”“漏了什么？”“力量碎片。”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他不常犯的错误，正在重新核对发生的过程，“被他吸走了。”“他是容器？”夜渊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但他的认知维度异常宽广，能暂时承载外来信息。像海绵。水经过的时候会被吸住，然后慢慢放走。不会留存太久，但足够让那缕信息在他体内停留片刻，像一粒落入水面的微尘，在沉到底部之前会悬浮一段距离。”我站在台阶上，风把快递单又吹动了一下，纸角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了一道新的划痕。“他是学生。”“嗯。”“他会记得刚才那一瞬间吗？”“不会。他不会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那一缕力量会在他的意识里停留一段时间——像一段不在他记忆里的插曲。他会感觉到某种差异，像某段熟悉的旋律被换了几个音符，他听得出不一样，但说不出哪里变了。”
回到宿舍之后，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个男生的名字——沈越。物理系，少年班，入学成绩排名第一。搜索结果里有一条去年的新闻稿，配图是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证书，领带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哑光质地。我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一篇他半年前发表的论文——《论高维空间信息在低维感官中的残留现象》。摘要部分写着：“本研究探讨了高维空间中的信息碎片如何在低维感官中被暂时捕捉与映射……某些特定认知结构能够短暂承载跨维度信息而不产生永久性物理痕迹。本研究为理解高维与低维之间的信息交换提供了初步理论框架。”我停在那几行字上面。他已经在感知维度了。他用了“残留”“暂时承载”“映射”这些词，他不知道自己描述的是什么，但他已经在描述它了。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他掌心亮过之后，已经变成了一个他无法解释的问题，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法尝试解答。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已经拿起了笔。我关掉页面，没有把这篇论文存下来，但它的标题和那几个关键词已经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像一道被钉在墙面上的坐标点。
当天下午，沈越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图，只有一行文字：“今晚脑子里多了一个公式，不属于任何课本。睡不着。”配图是一张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的公式照片，笔迹凌乱，有几行被划掉又重新写。我放大了那张图——被划掉的那几行字之间，露出的符号走向，和我刚才在他掌心看到的那道暗金纹路的走向完全一致。他把那道纹路翻译成了公式。他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已经在试着把它写出来了。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夜渊坐在窗台边沿，背对着我，蒜皮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清脆而均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