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课的阶梯教室在第3教学楼二楼。我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夜渊坐在我旁边，手里没有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在玻璃上投下一层晃动的碎影。教室前排坐满了人，有人趴着睡觉，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正把早餐的包子藏在桌洞里一口一口地啃。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混合着后排窃窃私语的低频背景音，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白噪音。教授在讲台上翻PPT，第一页写着“盘古开天辟地：混沌初开，天地始成”。投影仪的光在教室前面铺开，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一层被缓慢搅拌的细雾。
教授开始讲“混沌”的概念：“古人认为宇宙最初是一片混沌，没有天地，没有光，没有秩序。盘古用斧头劈开了混沌，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这是我国古代神话中对宇宙起源的经典描述……”他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形成了稳定的回响，像一条已经被讲过很多遍的河流，沿着固定的河道一遍遍地流过。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纯粹是习惯，我对这些内容并不感兴趣。夜渊坐在我旁边，全程安静。他听完了那一整段关于混沌和起源的叙述。教授说“天地始于混沌”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投影仪上那行字的边缘，像在掂量一个词条的质量。他的金瞳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比夜晚更浅的色调，星群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像在处理一段需要重点分析的信息。然后他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先有观测者，后有天地。他说反了。”
我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目光仍然落在投影仪上那行字的位置。他的嘴唇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段信息已经被完整地表达了一次。后面的内容他听着，没有再开口。前排有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下，目光在我们之间扫过，又转回去了。没有人听到他那句话——或者说，听到了，但以为只是后排的窃窃私语。
下课铃响之后我收拾东西站起来，他跟在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午后的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走在靠墙的一侧，避开人流聚集的地方，肩膀贴着墙面，像在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我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他旁边：“你刚才课上说的——‘先有观测者’——是什么意思？”
他走了一段才开口。走廊里的人流在我们两侧分流，像水绕过一块立在河床中央的石头。“混沌之前，有‘感知者’。”他的声音在走廊的嘈杂中被压缩得很紧，但我能听清每一个字，“一颗星球上的第一个意识，睁眼看了虚空一眼。虚空才开始‘存在’。在那之前，虚空不是空的——它还没有被定义。只有当被注视的时候，‘空’才变成了‘空’。天地不是混沌里劈出来的，是有人在混沌里睁开了眼。”
“那颗星球——是你的故乡？”
他没有回答。但他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像在某道记忆的轮廓面前减速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是。”
走廊拐角，有人从对面走来了。女生，短头发，抱着一本书。她走得很急，和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书页被风带起了一角。她的步伐很快，目光落在前方地面，像是正在赶下一节课。她在经过之后又走了三步——然后她停下了。她停在走廊中间，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夜渊。她看的是我们身后那面墙。空白的，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东西。墙面上只有一道极浅的接缝线，从天花板向下延伸了大约半米，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盯着那面墙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她的目光完全固定在墙面中段的一个位置，瞳孔没有移动，呼吸节奏也没有变化。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了，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身上有你的气息。”
“很淡。不是我主动放的。”
“那她为什么能感觉到那面墙？”
“……她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他说完之后，手放进了外套侧袋里，又放了下来。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下午没事的时候，我回了那间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我走过去，站在苏晚晴站过的位置——距离墙面约两步。伸出手，指腹按在了墙面上。灰泥表面是凉的，摸起来和走廊里其他墙面一模一样。但我的指尖底下有一层温度——不是墙面本身的热度，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层温度很薄，像一层刚刚被指尖触碰过的余温，正在从墙体深处向外渗。纹路在墙体里面，像一面嵌在墙灰深处的网。我收回手，指腹上留了一道极淡的暗金色印痕。三秒后自己消失了，像水渍风干。夜渊站在走廊另一头，没有走近：“你感觉到了。”
“墙里面有东西。”
“封印的残余。我身上的纹路——在我降临之后，有一部分力量在找自己的位置。它会附着在最近的维度界面上。”
“当时苏晚晴经过的时候，那道残余被她的气息带了一下，留在她经过的地方。”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面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但我的指尖到现在还残留着一层细微的灼热感。那道暗金色的印痕已经彻底消退，但我站在走廊里的这一段空白时间，足够让我把那个位置记在脑海里。
那天晚上，我再次走到那面墙前。走廊已经熄灯了，只有楼道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冷绿色的光。我站在那面墙前面，在黑暗里重新伸出手指——触碰的位置和下午相同。这一次我按得更久一点，像在等待它的回应。在指尖的温度和墙体之间的那一层薄薄间距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闪烁了一下。像一段正在等待信号重新接通的细线。我没有继续按下去。收回手之后，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宿舍。走廊尽头的灯在我转身之后亮了一下——不是感应灯，是很细很细的一道光，顺着墙体表面的纹路移动了大约半米，然后熄灭了。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手电筒照着墙皮内侧走了一段路。那道光的亮度不高，但它在经过墙体内部时，把它经过的那段纹路映了出来。像树根一样，沿着墙面内侧延伸，带着分叉的暗纹，和夜渊小臂上的那道纹路走向完全相同。不是相似，是同一套路径。它从他身上分出来的一缕，附着在人间的第一面墙上，还在按照原来的节奏缓慢搏动。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我没有记笔记。那道光走过的路径已经被我看见了，我不需要再画一遍。夜渊在灯下坐着，正在把一粒蒜放在案板上。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但他剥蒜的时候，动作比我第一次看他剥的时候更慢了一些，像在让手适应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练习过的轻触感。窗外的走廊灯在那天夜里跳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我靠进椅背，让那段记忆在视线里慢慢变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