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已经停了。他坐在床尾那把椅子上,和第一天一样,姿势没变过。但在我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开口了。“想要什么?”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停在半空中。指尖前方的空气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是空气里出现了一条深色细线,像纸张被划开了。然后他伸进去,再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草莓。草莓盒是温的,像刚从某处摘下来不久。“这是什么?”
“算是随身空间。”他把草莓盒放在桌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我经过的每个世界都会留下一部分空隙。可以放东西。也可以取。”
我拿起那盒草莓看了看——保鲜膜上贴着生产日期标签,日期的数字格式不对,字体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弧度。我把它放回了桌上:“你里面都放了什么?”
他想了想:“东西。放进去之后不会坏。温度可以保持。”第二次他取出来的是一个暖宝宝,热乎的,边缘还是松软的包装纸。我没有接。第三次他取出来的是我那副丢了的耳机——昨天还在床底下找了半天没找到。他把耳机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着耳机的线控位置,避开了耳机外壳和耳塞部分。“我放进去的时候它已经掉在地上了。我没碰到。”他收回手,把掌心的虚空裂隙合拢了。我握着那副耳机,指腹摸到线控外壳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细痕。“你拿我的东西——也要穿过那些缝隙吗?”
“会。拿的时候会开一道缝。”
“那你第四次拿的时候可以开大一点吗?”
“可以。”他摊开手掌,掌心的虚空裂痕重新出现,这一次比之前大了一圈。裂缝张开的幅度更宽,边缘的暗金色光泽从两侧向中间蔓延。然后我看到了。枯树。暗红色的天空。还有搏动的黑色轮廓。裂缝内部的空间不是空的——我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干枯的枝干横斜,天空的颜色像铁锈浸透后的晚霞,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远处缓缓收缩又膨胀。像呼吸。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我在看到它的第一秒就攥紧了手里的耳机线。他迅速合拢了手掌。裂缝消失。“那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暗金纹路在他指根处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没什么。”
我看着他合拢的掌心,把耳机放进口袋里:“下次别开那么大。”
“嗯。”
第五次。他说要取“另外一件东西”。这一次裂缝比第四次开得更小,像他在刻意收窄开口。他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像在避免碰到缝隙里的什么东西。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掌心里放着一张照片。小学毕业照。缺了一颗门牙,马尾辫歪在右边,笑得眼睛眯成缝。和我小学毕业照一模一样。但那不是我的照片——我从来没有穿过照片里那件校服,那件校服的颜色比我记忆中的深一些。
“你从哪里拿到的?”
“第三个世界。”他把照片翻到背面朝上,背面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烧焦痕,“我路过的时候,它在地面上。没有被完全烧掉。”
我伸手去拿那张照片。触碰到背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粒极细的、发亮的东西。那粒微光比针尖还小,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被研磨过的金粉。我压住那一瞬间的触感,把它捏在指尖和照片之间,然后自然地把照片翻到正面看了一会儿,放回了桌上。那粒光已经留在了我的口袋里。他站在桌边没有拿回去。他取耳机的时候手指先找到线控的位置,捏住之后才顺着线缆方向把它带出裂隙,避开了耳机主体和线缆之间的接头。他的动作很稳,指尖的接触面很小。“你拿自己的东西也这样?”
“自己的东西拿的时候会合拢得快一点。”他没有说“对别人细心”。他说的是“他对自己没有那种多余的在意”。
夜里我躺在床上,攥着口袋里的那粒金色微光,想了很久睡不着。然后我翻身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枚金币——他降临那晚我攥在手里的那一枚。把它和那粒金色微光并排放在枕头上。金币的边缘纹路和那粒微光内部隐约可见的走向完全一致——纹路的弧度、分叉的位置、汇合的角度,一样。我把金币放在枕头上,那粒金色微光落在它边缘的一道凹槽里,严丝合缝。然后金币轻轻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纹路相接的边界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极微弱的淡金色光,像两块分离的磁铁在靠近时捕捉到了彼此的位置。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三秒,然后把金币放回抽屉里,把那粒微光收进了口袋内侧的小袋里。夜渊背对着窗户站在书桌前,正在把那张小学毕业照放回虚空裂隙里。他放回去之前低头看了照片背面一眼,然后合拢了掌心。裂缝边缘的金色在他合拢之后缓慢地褪尽。我侧身躺下,面朝墙壁。口袋里的那粒微光贴着布料,温度还在。窗外的金色裂隙在云层里缓慢合拢的时候,我的手指触碰到那粒微光的边缘,然后收拢了手指。夜渊还在桌边站着,背对着窗台。我合上眼睛,把那道反光从脑海里关掉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粒微光一直留在我的口袋内侧。它每晚都会亮一次,在凌晨时分最安静的时候,像在完成一次日常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