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以后炒菜我来,你剥蒜”的当天晚上就后悔了。因为夜渊趁我去洗手间的三分钟里,自己打开了燃气灶。
油烟机还没开。油锅已经烧到了冒烟的程度。他把一颗鸡蛋直接磕进了锅里——蛋壳碎成了四片,有两片掉进了油里,正在和蛋白一起翻滚。他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锅铲,姿势像举着一把剑。他的目光落在油锅表面,不是在看蛋,是在盯着油温。他的金瞳里星群转得很快,像正在实时处理一组高速涌入的数据。
然后油锅炸了。
我从厨房门口冲过去的时候,还差两步——天花板已经掉下来一块,砸在灶台左侧的瓷砖上。碎片溅了一地。他站在灶台正前方,面朝油锅,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盘子上躺着一块焦黑色的东西,形状勉强能看出是圆的。他的头发上沾了一缕烟灰,左手袖口有一小块油渍。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然后转向我,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一次成功的实验:“熟了。”
我看着那块焦黑色的、边缘正在冒烟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缺口,又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慢慢熄灭的油锅。他补充了一句:“食谱上说煎到两面金黄。我调整了一下火候。”他说“调整”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把油锅炸穿天花板只是一次正常的烹饪调试。
我没说话。油烟机还在运转。走廊对面的住户已经探出头来看了。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正往外张望。我把门关上,先隔着门板对走廊说了声“没事”,语气尽量自然。然后转回身,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盘子。边缘烫手。我端着它走到餐桌前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双筷子。
盘子里的东西比远看更惨。焦黑的外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反复煎炸后缩水的某种地质样本。我用筷子敲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外壳比我预想中更硬。我夹起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外层焦脆。脆到像在吃一块焦炭。但那层焦壳被咬开之后,里面露出的部分……蛋的味道还在。那层焦壳像是它给自己做的一层装甲,把内部仅存的柔软保护到了最后。焦味覆盖了大部分味觉,但在舌根深处,我还是尝到了那一丝属于鸡蛋本来的气息。我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放回盘边:“能吃。”
夜渊站在餐桌对面,看着我放下筷子的动作。他的视线从筷子移到我的嘴唇上——确认我咽下去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锅铲:“火候计算错了。”
“你用了‘能力’?”
“我让它维持恒温。但封印在波动,恒温变成了恒增。”
我把盘子推到一边,走过去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片泛红——不是烫伤,是热浪靠近之后皮肤底下的纹路在“亮”的状态留下的残余痕迹。纹路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边缘有明显的升温痕迹,像有人用烙铁隔着空气烤过那一片皮肤。我按住那片泛红的位置两秒。热度正在缓慢褪去,但底下的皮肤摸起来比正常皮肤更薄,像被高温反复灼烧过之后失去了原本的厚度。
“动用能力和使用体力,对封印影响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自己手背一眼:“前者消耗是后者的十倍。体力消耗封印跑得慢。动用能力——封印会在使用的过程中自己往前走。”他停了一下,像在补充一条他刚刚才想到的数据,“每一次使用,不管多小,都会让它往心脏方向多走一段。那段距离不一定都能被看见,但它每天都在走。”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我把他推向水池边:“去把手冲一下。”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那片泛红的皮肤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水打在手背上,有部分顺着封印纹路的凹陷流出了轻微的偏移轨迹,像河床改道时水流沿着旧河道残留的痕迹走了半寸。我站在他身后,翻出手机,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那张手背泛红的照片存了进去。命名:烫伤。备注:“能力使用消耗是体力十倍。使用越频繁,封印推进越快。”
我把手机放回灶台上。
他伸手关掉水龙头的时候,我问他:“那你以前吃东西吗?”他关水龙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像在调整一个逻辑开关:“不饿。”然后停了一下,“但昨天煎饼果子,我尝了一口。热的。”他又把“热的”两个字放在句末。我靠在灶台边沿:“以后炒菜我来。你剥蒜。”他没有反驳。他从灶台旁边的网兜里拿出一头蒜,放在案板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用指尖按压蒜瓣的顶部——太轻了,蒜皮没有裂开。他又试了一次,加了一点力,蒜皮裂了。他剥掉第一层皮的时候,动作像在拆一个他不熟悉结构的东西。我背对着他烧了一锅新水。水烧开的声音填满了厨房的安静。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从外套侧袋里拿出那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看了屏幕两秒,站起来,背对着我走到厨房门口接了起来。通话很短。从他接起来到挂断,大约十秒。我坐在餐桌边没有动。筷子夹着面,没有放进嘴里。他站在那片光里,右手握着电话,左手的指尖在门框边沿捏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他的指节压住门框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极浅的白痕。他挂断之后站在原地多留了两秒,像在等通话的余音彻底消散。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外套侧袋里,走回餐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筷子的时候,动作和离开前一样稳。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指节在桌面上多停留了半秒。
“谁的电话?”我问。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视线越过了我的肩膀,落在厨房窗户的方向。窗户外面是走廊对面的楼,灯已经亮了大半。他看的不是那些灯光——他在看窗户本身。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把他的视线折回了室内。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收回目光。“不是什么好事。”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的时候,拇指在筷子的棱边上按了一下。那一按停顿的时间有点长。
我没有追问。
那晚他洗碗的时候,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面。水流声覆盖了大半杂音。他右手小臂外侧那道烫伤的泛红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一道很浅的余温痕迹。碗洗完之后他把它们叠好放进碗架里,每一只碗的位置都精确地卡在前一只碗的弧度里。他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手指在衬衫袖口边缘压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推到布料内侧藏好了。然后他走过我身边,停了一下:“以后剥蒜的时候,我会先问你怎么剥。”
我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翻手机相册里那张烫伤照片的拍摄时间。窗台上那道模糊的反光——他接电话时看的那扇窗户——在我的余光里留了很久。我锁了屏,把手机放下来。窗台边沿的积灰重新变得均匀,像是一段未被记录的通讯在接通之后又被抹掉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厨房抽屉找剪刀的时候,看到了那碗面的包装纸。纸袋被人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放在抽屉内侧的角落。不是随手放的。它被刻意整理过,纸面平整,边缘没有破损。我拿起它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