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夜渊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对面的墙壁。连角度都没变过。窗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金瞳照得比昨晚浅了一点点，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时间终于动了。7:03。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不像一个坐了一整夜的人：“饿了。”
我套上外套，拿了钥匙：“楼下有卖煎饼果子的。”
他跟着我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早上的太阳刚升到梧桐树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被阳光晒得眯了一下眼。像是不太习惯这种直射的光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树荫边缘，像是在用皮肤感受温度的间距。
“你以前没晒过太阳？”
“晒过。但不是这个太阳。”
我不追问了。煎饼摊在宿舍区东门，大爷刚出摊，铁板上的热气在早晨的光线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我伸手指了指前面的摊子：“加两个蛋。”然后侧头看他：“你吃不吃？”
他站在煎饼摊旁边，看着大爷把面糊摊开在铁板上，鸡蛋敲碎，葱花撒上去。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随便看看——他像是在记忆一个过程：油温、面糊的流速、鸡蛋凝固的时间、葱花的分布密度。每一帧都在被他拆解成数据，然后存入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吃。”
我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他先伸手了。手指在衣袋内侧摸了一下，掏出来几枚暗金色的硬币。大小和一元的钢镚差不多，但表面有纹路，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纹路的走向和昨晚天花板裂缝边缘的光一模一样。他把硬币放在大爷的铁板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大爷捡起一枚端详了一下，又抬头看他：“小伙子，你这钱哪来的？”
“他自己做的。”我抢在他前面，把那枚硬币从大爷手里拿回来，换了一张真实的十块钱递过去。夜渊垂眼看着被换下来的硬币。没有收回，只是看着它被我捏在手里。
我说：“你那个——能变回普通人民币吗？”
他接过去。捏了一下硬币边缘，再摊开手掌——那枚硬币变成了一枚普通的一元钢镚。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连表情都没变。煎饼果子的袋子拎到我手里的时候，他还在看那个铁板。我拆开袋子咬了一口——他伸手，接过剩下的半份，低头尝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吗？”
他嚼完咽下去。然后说：“热的。”
他把“热的”两个字放在句末，像在表述一个他第一次认识的概念。
吃完煎饼果子，我去校门口的营业厅办了一张手机卡。我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存。”
我接过手机，戳了几下屏幕。通讯录是空的。一行联系人都没有。连SIM卡自带的那些默认号码都没有。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通讯录——只有我。”
“嗯。存吧。”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有我能存。他把屏幕转向我，等我在输入框里敲下自己的名字。我在输入框里敲了“溪溪”两个字，点了保存。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这之前没有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像在确认什么东西驻留的痕迹。“嗯。”
从营业厅出来之后，他在路边站了一下。阳光把他的黑衣服晒得微微发烫，他低头看自己手背的样子，像是在确认那层光有没有穿过皮肤。然后他说：“你在游戏里设过一个偏好。”
“什么偏好？”
“芋泥波波。七分糖。”
我脚步顿了一下。那是我在游戏角色资料页填的——游戏里有一个“送夜渊奶茶”的互动任务，我随便填了一个自己平时爱喝的口味。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什么地方，没有回头看我：“那个任务是你点的。你填了七分糖。我那边收到了。”
奶茶店的队伍排了三四个人。他站在队尾，目光落在柜台上面的菜单板上，像在读一份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轮到他时，他开口：“芋泥波波，七分糖，少冰。”奶茶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温度正好——冰少但凉，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了。午后的光穿过叶子，在他肩膀上落了一树碎影。
“你连这个都记得？”我走到他旁边，把吸管戳进杯盖里。
“你写在备忘录里。我看了一眼。”
“你翻我备忘录？”我咬住吸管。
“你睡觉之前翻的。我当时坐在你旁边，看到屏幕上那些字自己亮了一下。”
“那些字是加密的。”
“加密的我也看到了。”他站在梧桐树下面，声音很平，“你那里记了很多东西。怕黑。不吃香菜。不喜欢雨天出门。”
我吸了一口芋泥波波。七分糖，少冰，甜度正好。“你到底看了多少？”
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掌心朝上，像在接一片看不见的落叶：“够用。”他停了一下，“还有一样。你备忘录最后一页——写着……如果能见到就好了。那个‘你’后面停顿了很久，像是没想好那个位置应该放一个具体称呼，还是放一个抽象的位置。”
“你连标点符号都记？”
“标点符号也有位置。”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三维的东西被强行压进二维平面之后，边缘还在往外渗光。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在我左边。到了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楼顶——日光底下那里是空的。没有白影，没有反光。但我多看了一眼护栏边缘，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被人用鞋底擦过。夜渊也看到了。他脚步放慢了一步，但没有停。“少了一个。”
“什么少了一个？”
“昨晚有三个。现在只剩两个。”
推开宿舍楼的门，侧身让了一下位置，那道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脚边铺了窄窄的一亮条。我走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框里面，看着那扇门在自己身后合拢。他一只手的指尖抵着门框边缘——像是在合上一扇门之后，用触觉确认一次它的闭合程度。对面楼顶的影子在视野尽头闪了半秒。三道人影并排站着，白袍被风翻卷。其中一个的影子比另外两个长了一截，像是手持着什么细长之物。反光一晃而过。我没看清，但我记下了那个位置。
“它们白天也能站。”我说。
“能。只是没那么显眼。”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灯拉上。”
窗帘合拢之后，宿舍暗了一半。他在暗处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金瞳在合拢的窗帘后面亮着极淡的光，像一盏被拧到最暗的夜灯。那道光的亮度刚好够我看清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暗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搏动着。一夜之间，它又往上爬了一小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