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回的物证在偏厅的桌面上铺开,甲片、金粉、军寨简图,以及那三把被取走的斧头的灰层描述,都各自安放在对应的位置上。第二天清晨,沈砚把这几件东西收进一只干净的木匣里,端着去了前堂。狄仁杰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刚从刑部调来的旧档,封皮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边,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沈砚把木匣放在案角,把昨晚整理好的记录简要汇报了一遍。狄仁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木匣打开,拿出那片刻着"何"字的甲片翻了翻,又看了看那包金粉,然后把甲片放回原处,重新拿起案上那卷旧档,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了沈砚面前。那是一份宇文成都旧部的名册,纸张虽然陈旧但字迹依然可辨,上面列着几支番号各异的队伍名单。其中一支的名头上方画着一条横线,旁边写着四个字:铁鹰十二骑。
狄仁杰指着那四个字开口:"铁鹰卫,宇文成都的亲卫队,兵败之后,大部分被招安编入边军,但有一支十二人的精锐小队拒绝投降,带着宇文成都的遗物进了剑南道深山,从此没有下落。刑部旧档里关于这支队伍的记载很少,只知道他们有一个传统——每次行动前,会在目标所在地留下一个标记,是一只展翅的鹰,爪子底下画着血滴,叫作'滴血雄鹰'。"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滴血雄鹰——和他之前听到的商贩描述、驿卒转述的现场细节形成了准确的对应。凶手留下的那个血鹰标记,不是随手的涂鸦,而是铁鹰卫的旧规?
沈砚抬起头,目光从案上那卷旧档的纸面移开,在心里把铁鹰卫的来历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看。旧档里关于这支队伍的行踪描写得并不详细,只写道这支队伍"入剑南后失其所踪,未再见于军册"。但在随后几页附录中,狄仁杰已经用炭笔圈出了几条与之相关的记录:早些年参与处决的人员名单、曾经追击过这支队伍的边军队伍编号、以及几名知情人在多年前接受讯问时留下的陈述。这些记录被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出来,字迹清晰,排列有序,虽然有些段落被省略了,但逻辑链条已经基本成形。
沈砚翻完那几页附录,放回案上时目光在一条旧记录上停了一下。那条记录的行文比较短,列出了一个名字和一段简短的备注,被安排在名单的后半段,说明那支追击队伍当年曾经在某次行动中改变策略,后来没有进一步追查。
他合上旧档,放回案上,没有追问那条记录的具体内容,只是将它与甲片上的那个"何"字在心里做了个简单的标记——两者之间暂时看不出直接关联,但出现在同一份案卷的不同段落里,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了。
他开口道:"铁鹰卫的人,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至少五十岁以上了。但是按照军寨里的痕迹来看,骑马、使用重斧的人,体力还在壮年。凶手可能不是当年的铁鹰卫本人,而是继承了那支队伍的某个年轻后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把旧档翻到另一页。那是宇文成都死后,边军清点其旧部时的记录,其中一段写着"铁鹰十二骑拒绝受降,携先主遗物入山,其后不再现身于官道"。文字到此中断,后面几页是空白的,没有进一步的记载。狄仁杰合上卷宗,把它放回案角,又拿起那片甲片看了看,重新放回木匣里:"铁鹰卫的传统是留血鹰标记再动手,这个习惯,凶手也继承了。如果他是铁鹰卫的后人,那他不只是在杀人,他是在执行某种延续下来的规矩。在这份规矩背后,应该还有另一层逻辑——比如,一份名单。"
沈砚坐在案边,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旧档的封面上,又看了看旁边那片甲片。铁鹰卫、血鹰标记、旧档名册中提到的队伍编号与宇文成都旧部的关联、以及那三把被取走的斧头——这些线索正在彼此靠近。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如果那份名单上的人都已经老去或退隐多年,凶手是按名单顺序动手的,那名单上的人,应该不只是当年参与处决的那群人,还可能包括当年追击铁鹰卫的人——或者说,现在活着的人里面,还有人记得当年那支队伍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在军寨找到的那片甲片,上面的'何'字,会不会是名单上的一个人?或者是铁鹰卫当年追击过的对象?"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木匣里的甲片重新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桌面。他从案头的卷宗里抽出几页纸,翻到其中一页时手顿了一下——纸页中间有一行小字写着"禁军·何姓·明堂守卫",字迹陈旧,墨水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页合上,没有拿起那片甲片重新比对,也没有开口确认什么。他只是把那几页纸放回原处,将甲片重新放入木匣,然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案上的卷宗还没有合上,铁鹰卫的旧档摊开在那页记录着"入山后不再现身"的段落上,纸张边角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翘起,又慢慢落回原处。在那些未被记录下来的间隙里,那支消失在剑南道深山中的队伍所行经的路途和最终散落的去向,仍然是这道案子中最坚硬也最模糊的一处断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