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尉的尸骨检验记录整理好的当天下午,李元芳没有留在县衙,独自出了城,往永昌县北面三十里的方向去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和沈砚说了一句"去北边看看",沈砚也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了一声。两人共事久了,这种简短到近乎没头没尾的话反而比长篇大论更能说明情况——李元芳在沈砚整理验尸记录时一直在旁边听着周氏的证词,也看到了那截断骨的走向,他大概是有了自己的判断方向。
沈砚在县衙里继续核对三地案卷的尸伤记录,把周校尉的断骨截面特征和卷宗中描述的陇右、河东两处伤情逐项对比。纸张上描画的伤口形态虽然粗疏,但关键的几处细节在三份卷宗中保持一致:断口平整,切口角度偏左,骨质边缘没有重复斩击的痕迹。这意味着三起案子使用的是同一类兵器,而且出手的方式也大致相似,不太可能是在不同地点由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斧头完成的。他在一张白纸上把三处案子的时间线重新列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对应的地点和死者身份,然后放下笔,等李元芳回来。
李元芳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门进来时袍子下摆沾了不少尘土和干草屑,鞋底也糊了一层灰褐色的干泥。他在门口站定,没有拍身上的灰,先开口说了一句:"永昌县城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军寨,我绕着那地方走了一圈,里面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寨墙外五十步有马蹄印,绕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像是有人在寨外练习骑术时留下的。"
沈砚把桌面的卷宗收拢到一边,起身给李元芳倒了杯水,等他接着说下去。李元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继续道:"马蹄铁是专门为山区地形打制的,边缘有不规则的卷边,和官营工坊的规格不太一样,更像是手工锻打的。寨里大厅的积灰被扫开过一条路,通往深处的兵器库。兵器库里的架子上少了三把重斧,架子上的灰层厚度和周围不一样。"
"少了三把?"沈砚问。
"少了三把,"李元芳把水杯放下,"其中一把的位置灰最薄,像是最近被取走的。另外两处灰稍厚一些,像是更早之前被人拿走的。三把斧头的尺寸和重量应该接近,因为架子上的凹痕深浅差别不大。"
沈砚在心里把李元芳带来的信息和周校尉的尸骨切口特征放在一起对照——如果兵器库里少的是重斧,数量和形态都与三处案子的凶器特征相符,那这个废弃军寨就不仅仅是凶手的临时落脚点,很可能是他获取兵器的来源地。他问李元芳是否在兵器库里看到了其他东西,李元芳答道:"兵器库角落里有一个铁箱,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是空的。铁箱底部有一层极细的金色粉末,我沾了一点带回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叠好的布,打开后里面是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沈砚接过布包仔细看那层粉末,颜色不是那种鲜亮的纯金,更像掺了杂质的金箔碎屑,颗粒极细,手摸上去几乎没有明显的触感,像是多年前洒落的残留物,长期沉积在铁箱底部的缝隙里,一直没有被清理干净。他把布包小心包好放在案角,没有急着下结论,先追问道:"你进大厅和兵器库的时候,没有碰到人?"
"没有,"李元芳摇了摇头,"寨子外围有新鲜的马蹄印,但寨子里面没有人。我看过了,三个出口都没有新的踩踏痕迹,最近一次有人进出的时间至少在两三天前。另外,寝帐区有一间隔间里有近期烧过炭火的痕迹——炭灰还比较松散,没有完全积实,旁边有一小堆被烧毁的衣物残片,从残留的布料质地看是军中制式内衬。还捡到了一片甲片,编绳不是牛筋,是掺了银丝的混合编绳,这种编绳只有禁军的精锐部队才用。"
沈砚接过那片甲片,翻过来看。甲片背面隐约刻着两个字,其中一个是"何"字,另一个被锈蚀了大半,看不太清。"禁军精锐的甲片出现在废弃军寨里,和斧头架子被取空,这两件事本身不一定有直接联系,但它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说明这个地方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接触过不止一拨人。"
沈砚把甲片放回桌面,确认了李元芳带回来的其他物证也没有遗漏,才开口问道:"那三把斧头被取走的时间,能不能大致判断?"
李元芳略作回想:"兵器库里三把斧头对应的灰层厚度不一样,最短的那把灰层最薄,大约一个月左右,对应的可能是永昌县的案子。另外两处灰层厚一些,大约两个月到三个月,对应的可能是陇右和河东的案子。从时间上看,斧头被取走的间隔和三地案发的时间间隔大致吻合。"
沈砚把李元芳说的时间段重新核对了一遍,和周校尉案发、陇右案发、河东案发这三个时间节点逐一对应,确认基本能够匹配。他靠回椅背,看着桌面上那片甲片、那包金色粉末和那张手绘的军寨简图。三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链条,但它们各自指向的线索在同一个方向上不断收窄,一个关于那处废弃军寨、那个铁箱和那三把斧头的信息轮廓正在慢慢清晰起来。如果凶手曾在军寨里取过兵器,那他的活动范围就不仅限于作案地点,他需要在军寨和作案地点之间频繁往返,而这个距离区间正好可以提供更多追踪的可能性。
他把甲片和粉末收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和之前的物证放在一起,在布袋外面贴了一张纸条,写上"军寨·何字甲片·金粉",然后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来,拿起炭笔,把军寨的地理位置标注在自己绘制的那张简易地图上,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北三十里,废弃军寨,有禁军甲片残片,可能为凶手中途据点。"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得案角那张地图的边缘微微掀动了一下。李元芳已经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东西,低声说了句:"明天我带你去军寨外围再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