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独自去了永昌县城南的周家老宅。
那是一座带着一个小院落的旧宅，院墙是青砖砌的，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院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沈砚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她穿着素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踏实觉了。
她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有让开门口，只是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带着本地口音的话问了一句："你是谁？来干什么？"
沈砚从怀里取出腰牌递过去："我是大理寺的差官，姓沈，奉命重查周校尉的案子，您是周校尉的夫人吧？"
那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腰牌，没有伸手接，沉默了片刻才把门拉开，退了一步让沈砚进门。她没有说话，转身往正屋走，步子不快不慢，后背绷得直直的。沈砚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水缸边没有多余的杂物，一只旧木盆扣在墙根下，已经干了很久，边缘有些裂缝。可以看得出这家原来的主人是个生活习惯很规整的人，而如今这种规整正处在某种慢慢松弛的过程中，几处角落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没有及时清理。
正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一把已经褪了色的旧弓，弓臂上的漆面剥落得厉害，但弦还绷着，没有松。妇人让沈砚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等着他开口。沈砚接过水杯没有喝，先说了来意："周校尉出事之前的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比如收到过陌生的信件，或者有人来找过他？"
"没有，"妇人答得很快，语气平淡。但沈砚注意到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松开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退下来之后就和外面没什么来往了，平时就是劈柴、收拾院子、偶尔去镇上买点东西。出事之前那几天，他还是和往常一样。"
沈砚又问了一遍她丈夫生前的作息和人际关系，她在回答时虽然显得平静，但身体的某些细微动作——比如她说"没有"时微微下撇的嘴角、在提起丈夫生前的习惯时目光短暂偏离方向——都让沈砚觉得这间屋子里还有他没能看到的东西，只是此刻还没有足够的切入方式去接触到它。他没有再追问，向她告辞时走得很慢。妇人没有送他出门，站在正屋门口目送他穿过院子，在他快要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出事前几天，夜里醒过好几次，坐在院子里一直到天亮才回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事，只是睡不着。"沈砚已经走到院门边，听到这句话脚步没有停，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出来后他没有回头，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槐树旁站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妇人刚才说的那句话和另外两起案子的时间线放在一起大致对应了一下。
当天下午，沈砚回到县衙向狄仁杰禀报了周家的走访情况，同时也提出了开棺的请求。"周校尉的案子是第一起，凶手的手法在他的身上应该还不太熟练。后续两起案子的手法越来越一致、越来越干净，说明凶手在杀第一人的时候可能留下了比后面更多的痕迹。如果他留下的痕迹在尸骨上，光凭卷宗是看不出来的，需要重新开棺检验。"
狄仁杰听完没有立刻答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几个问题：开棺的流程如何安排、家属是否已同意、当地差役是否有能力配合、开棺之后尸骨如何保存。沈砚逐一作答后，他点了点头："明天安排，让陈仵作一起去。在湖州案中的尸检经验可以和你在蓝衫记案中积累的方法交叉比对，避免单一视角造成的遗漏。另外，让元芳在外围守着，防止有人干扰验尸过程。"
第二天清晨，周校尉的棺木被从墓地起出运到了永昌县衙后院的义庄。周氏站在义庄门口没有进去，沈砚看了她一眼，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棺盖掀开后，里面的衣物已经严重腐烂，尸骨主体还算完整，但头颅和左臂的断口明显是利器造成的——不是刀剑之类的切割伤，而是带有明显冲击力的一次性斩断，断面齐整，骨质边缘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沈砚蹲下身仔细查看颈骨断面的角度，凶手用的是重斧，从正面偏左的位置劈入，一次斩断，干净利落。和蓝衫记案中那些细窄平整的剑伤完全不同，这把斧头不需要多锋利，只要足够重、落点足够准，就能在一击之内完成。而这种斩法要求凶手有相当的力气和精准度，不是第一次用这种兵器的人能轻易做到的。
陈仵作从另一侧检查了左臂的断骨，那截断面和颈骨的断面形态一致，也是重斧造成的，但角度略偏上一些，位置在肩关节以下约三寸处，切口微微向右偏斜——凶手用的是右手，从死者的左侧面劈入，落点偏高了半寸。沈砚接过陈仵作的观察角度，又自己重新确认了一遍断面的骨质状态和断面边缘的走向，确认没有新的发现遗漏，才在记录册上把落点偏高的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这不一定意味着凶手经验不足，也可能是当时的光线或者站位造成的偏差，但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它至少说明凶手的惯用手和作业习惯可以大致确定，而这一点在后来的排查中可能派上用场。
他在记录册上写完最后一笔，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义庄门口。周氏还站在那里，没有往里看，只是站在门边低着头。沈砚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周夫人，您丈夫的遗骨我们已经看过了。断口是重斧造成的，一次斩断，干净利落，说明下手的人力气很大、落点很准。您提供的那些信息——他夜里睡不着、坐在院子里——对查案很重要。如果您还能想起什么，随时可以到县衙来找我。"周氏听完，手扶着门框没有立刻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沈砚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回到义庄内，把验尸记录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或模糊之处。他合上册子，站在义庄门口望着周氏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把这个案子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重新过了一遍，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回了县衙。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周校尉的尸骨断口特征和那两份陇右、河东案卷中关于尸伤的描述放在一起对比，看看三处案子的凶器是否完全一致。如果是同一把斧头，那三个案子就是同一个人干的，凶手从剑南道一路杀到河东道，按着名单顺序推进，至今还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