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剑南道交界小镇过夜的时候，并不知道狄仁杰已经在同一天傍晚抵达了永昌县。他们从湖州分头出发，沈砚走的是剑门关方向，狄仁杰从长安直接南下取道汉中入剑南，两条路线虽然方向相近但启程时间和途经地点都不同，途中没有碰面。
直到第二日午时，沈砚的马车驶入永昌县城时，才在县衙门口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狄春，正蹲在台阶旁啃干饼，看见沈砚的车到了，跳起来往县衙里跑。
沈砚还没下车，狄仁杰已经从县衙正堂走了出来。他的面容比湖州分别时略显清瘦了些，两鬓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精神依然很好，走在台阶上时步子很稳。他看了沈砚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他路上没有出过什么意外，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进来吧。"
县衙正堂的案上已经铺开了三份卷宗，狄仁杰没有寒暄，在案后坐下之后，把三份卷宗并排推到沈砚面前，最左边那份封皮上盖着"剑南道永昌县"的官印，中间那份是"陇右道凉州府"，最右边那份是"河东道潞州府"。三份卷宗的纸张新旧程度不同，但封面上都标注着同样的案件类别——"妖祟伤人"。
"这是三处案发地的原始卷宗，"狄仁杰把三份卷宗依次摊开，"永昌县第一起发生在三个月前，死者是一名退隐的边军校尉，姓周。陇右道凉州府的第二起在两个月前，死者是一名当地富商。河东道潞州府的第三起在四十天前，死者是一名退休的边军文书。
三起案子相隔数地，相距几百里，但作案手法完全一致——斩首、断左臂、现场留下血鹰标记。"
沈砚在案边坐下来，拿起永昌县那份卷宗翻开。卷宗里的记录比驿卒和商贩的传言要详细一些，上面写了死者的身份、死亡时间和伤口的基本描述，但现场勘查记录非常简略，只写了"颈断、左臂断、疑为妖祟"几个字，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陇右道和河东道的卷宗内容大同小异，格式相似，记录方式也相似。沈砚把三份卷宗依次翻完，合上封面时在心里核对了一下卷宗上的记录和来路上听到的说法之间的重合与出入。斩首和断左臂这两条是统一的，血鹰标记也是统一的，但卷宗里没有提到现场有多处血迹的分布或者搏斗痕迹的记录，勘查过程几乎等于没有。
"永昌县的第一起案子发生后，当地县令上报的是'妖祟伤人'，没有立案侦查。"狄仁杰的手指在永昌县那份卷宗的封面上点了一下，"陇右道和河东道的卷宗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三地的官府都没有派人去详细勘查，全部以'妖祟伤人'结案。直到第三起案子发生之后，刑部才注意到这三起案子之间的相似性。"
沈砚把三份卷宗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从永昌县第一起开始看起。卷宗里的内容虽然简略，但还是能看出一些基本信息：三位死者都是男性，年龄在四十五到六十岁之间，死亡时间都在夜间，尸体都是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永昌县那位退隐校尉的尸体在自家院墙外被发现，陇右道那位富商死在自家后院的柴房门口，河东道那位退休文书死在村口的石碾旁边。
三个死亡地点散落各处，但都在三四十户人家聚居的村庄附近，没有一个是荒僻无人之处。沈砚把这三条信息默记了一遍，开口问："三地的现场都没有目击者吗？"
"没有，"狄仁杰摇了摇头，"至少卷宗上没有目击者的记，周边的邻居都说夜里没有听到异常动静，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尸体。凶手能做到这一点，要么是非常熟悉当地的环境，知道什么时候行动不会被发现，要么就是选的都是深夜里没有人在外面走动的村落，能够干净利落地完成动作后撤离。"
沈砚想了想又问道："这位退隐校尉，他是什么时候从边军退下来的？"
狄仁杰翻开永昌县卷宗末页的附注栏看了一眼："十年前，他之前在陇右边军驻扎过多年，还参与过剿灭前朝余孽的行动。河东道那位退休文书在边军也待过好几年，具体年限记载模糊，但都在十年以上。"
沈砚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初步的轮廓，三位死者都是退隐多年的边军旧人，互不相识、相隔数百里，却在相似的时间段以相同的方式被杀。如果凶手的目标是边军旧人，那么永昌县那位退隐校尉、陇右道那位富商和河东道那位退休文书之间的共通点就不仅仅是"边军背景"这个标签，可能还有更深层的联系——比如他们当年是否在同一支队伍里服役，或者是否参与过同一场行动。
他正想着，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更原始的旧档抄本。纸页边缘发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上面列着一份名单，约莫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和服役年限。狄仁杰把名单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名单中段的位置划过："这是刑部调取的前朝余孽处决名单的抄本，上面列的是当年参与处决的士兵和将领。目前遇害的三个人，都在这份名单上。"
沈砚的目光快速扫过名单上的名字，永昌县那位退隐校尉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名单的第五位，陇右道那位富商的名字也出现了，在第十二位，河东道那位退休文书的名字在名单的第十九位。三人的名字从前往后排列，顺序正好和他们遇害的时间顺序一致——永昌县最早，陇右道次之，河东道最晚。如果凶手是按照这份名单的顺序来杀人的，那下一个目标就在名单上的第二十位。
沈砚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第二十位是一个没有标注籍贯和服役年限的名字，旁边只有一行小字："调任幽州，下落不明。"
"幽州，"沈砚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狄仁杰，发现狄公也在看着那个名字，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的时间比看其他名字都久一些。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清楚那个地名在前两个案子中分别意味着什么。沈砚合上名单，把它放回案上："永昌县那位退隐校尉的家属，还在本地吗？"
"还在，"狄仁杰收回目光，"他的遗孀还住在永昌县城南的老宅里，县衙之前没有派人去详细询问过，只是按例登记了一下死者身份就结案了。"
沈砚把那三份卷宗和名单收拢整齐放回案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来的时候是正午，现在已经过了未时了。他起身走到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望着街对面零星的店铺和稀疏的行人，在心里把这个案子的几个核心问题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转身回到正堂，在狄仁杰对面重新坐下来。
"大人，明天我去一趟周家，他妻子应该知道一些事情——他退隐之后有没有和什么人往来、有没有收到过异常的信件、有没有提过在担心什么。这些信息卷宗里没有，但她可能还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