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陆云朝站起来，“我想去田里看看爷爷。”
奶奶说：“田里远着呢，你一个人找不着。等我收拾完，带你去。”
“我带她去！”王满囤“噌”一下从凳子上跳下来，“我认识路！我天天去田里玩！”
奶奶皱眉：“你？你不给朝朝带沟里去就不错了。”
“不会！我保证！”王满囤把右手举起来，一脸认真，“我王满囤发誓，肯定把姐姐安全送到田里！走丢了我赔！”
“你拿什么赔？”奶奶被逗笑了。
“拿……拿我家那只老母鸡！”
奶奶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你带路，别走太快，朝朝跟不上。到了田里跟你爷爷说一声，让他早点回来吃饭。”
“好嘞！”王满囤拉着陆云朝的手就往外跑。
陆云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奶奶。
奶奶冲她笑了笑：“去吧，田埂上滑，看着点儿脚底下。”
出了门，热浪一下就扑过来了。
王满囤光着脚走在前面，他走几步就回头催一句：“快点快点！”
陆云朝跟在后面，有点头晕。她用手遮了遮光，眯着眼往前看。
路两边都是田，稻子绿油油的。
“你走慢点。”陆云朝说。
“你太慢了！”王满囤在前面蹦了两下，“我们这儿的小孩走这种路都用跑的！”
“那你跑吧，我慢慢走。”
王满囤停下来等她，双手叉腰：“你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不如我快。”
“你脚上没鞋，我鞋滑。”
王满囤撇了撇嘴：“城里人真麻烦。”
他把田埂边上长出来的草扒开。
“这边走，别踩草，草里有蛇。”
“有蛇？”
“小蛇，不咬人。”王满囤满不在乎，“咬了我给你抓丢。”
陆云朝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吹牛。
走了一段，王满囤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冲她挤眼睛。
“姐姐，你怕不怕水？”
“还行。”
“那我推你下去凉快凉快？”
他说完就伸手往陆云朝腰上推了一把。
陆云朝没料到他真推，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田那边倒过去。
她慌了。手在半空乱抓，什么也没抓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栽进泥水里的时候，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把她整个人往回一带，稳住了。
陆云朝站稳了，心跳得飞快。她下意识回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
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模样长得周正，穿着灰色背心，左手还保持着拉她的姿势，右手扛着一把锄头。
陆云朝脑子里“嗡”的一下。
刚才来的路上只有她和王满囤两个人。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这荒郊野外的，一个陌生人突然冒出来，还是从背后拽住了她。
她吓着了。
也没多想，条件反射地抬胳膊一甩，然后双手猛地往前一推——
“扑通”一声。
那个男生连人带锄头栽进了水田里。
泥浆四溅。
那个男生坐在泥浆里，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
他脸上全是泥浆，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瞪得很大，直愣愣地看着她。
“小白哥！”王满囤在旁边大叫一声。
陆云朝听见这三个字，脑子才转过来。
小白哥。王满囤叫的是“小白哥”。这个人不是坏人，是王满囤认识的人，是本村的人，是那个小孩的哥哥或者朋友之类。
她慌得不行，腿都软了。赶紧蹲下来，伸手去够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你先别动。”田里的男生开口了。
他声音倒还稳，没什么怒气，就是有点无奈：“我自己来。”
陆云朝伸出手想拉他：“你别动！你别乱动，沼泽会陷进去的，越动越往下陷！”
她语气很急，是真的急。她在电视上看过那种沼泽地的纪录片，人掉进去不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
田里的男生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泥浆只到他的小腿肚子，站着稳稳当当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云朝。
嘴角抽了一下。
“你管这叫沼泽？”
“……啊？”
“这是稻田。”他一只脚踩上田埂，另一只跟上来，“水田，底下全是泥，不陷人。我从小在这片田里滚大的，没见哪个人死在稻田里过。”
陆云朝蹲在田埂上，看着他浑身上下的泥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到田埂上，看着王满囤。
王满囤往后缩了缩，两只手背到身后，一脸心虚。
“你干嘛推人家？”那个男生问他。
王满囤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我……我跟她开玩笑……”
“开玩笑？”男生往前迈了一步，“你看她差点摔下去，这叫什么玩笑？”
“她不是没摔嘛……”王满囤声音越来越小，“小白哥你别骂我……”
陆云朝赶紧站起来：“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跟他没关系。”
男生转过头来看她。
“哦，行。”他说，“那你说说，你刚才为什么推我？”
陆云朝张了张嘴。
“……我以为你是坏人。”
“坏人？”
“你突然冒出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吓了一跳。”
“我扛着锄头走在你们后面，你们没回头，不知道后面有人也正常。”
他弯下腰，把歪倒在田里的锄头捞起来。
“那你现在看到了，我不是坏人。我是坏人长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王满囤在旁边憋着笑，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云朝看他那副样子，又看看面前这个泥人，想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心一急，耳朵根都红了。
“对不起。”她说，“你……你家在哪儿？要不你回去换身衣服，我赔你。”
“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你拿什么赔？这衣服是旧的，裤子也是旧的，全套加起来值不了二十块钱。”
“……那我给你买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也不是多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勾了勾，眼睛弯了一点。
脸上全是泥，笑起来还挺好看。
“不用了。”他扛起锄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泥水，“我回去冲个凉就行。你们这是去哪儿？”
“去田里找我爷爷。”陆云朝说。
“你爷爷？”
“东头刘奶奶家的外孙女。”王满囤抢着说，“城里来的！”
男生看了看陆云朝。
“你爷爷在河西那片地，你走反了。”
陆云朝愣住了。
王满囤也愣住了。
“反了？”
“反了。”男生拿锄头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河西在那边，你往东走，走到明天也走不到。”
王满囤低头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
陆云朝看了王满囤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男生。王满囤缩着脖子，往她身后躲了躲。
男生叹了口气，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着：“走吧，我带你们去。”
他走在前面。
陆云朝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远。
王满囤跟在最后面，老老实实的，一声不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