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发完，学校就正式放寒假了。
宿舍楼一天之内空了大半。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校门口堵满了来接人的车。食堂中午只开了两个窗口，锅德一边抡勺一边喊：“回家多吃点好的，别老惦记学校这口饭。”话虽这么说，但每个来打饭的学生碗里都比平时多了半勺肉。
第二天，校园彻底空了。
操场上的雪还没化净，东一块西一块地白着。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响。教学楼的门全锁了，只有保安室和食堂还冒着人气。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站着几排灰鸽子。猫从窗台跳下来，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走了一圈，像在清点还剩下多少人。
封印办的人全留了下来。
多宝说：“学校不能没人。封印节点要守，菜地要管，鸽子要喂，猫要养。走了不放心。”于是大家就都留下了。鬼修三人组说地府不过年，正好值班。王灵官本来想回家，后来听说锅里天天有肉，就改了主意。通天直接没提回家的事，把宿舍里的东西全搬到了保安室旁边的小屋。玄清没有家可回，也没有多问，只是每天早晚把校园的围墙走两遍。元始天尊留得最安静。他没说理由。鸿钧站在保安室门口，看着大家忙进忙出，笑着说：“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学校放假比开学还热闹。”
锅德列了一张年夜饭菜单。
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后厨就没断过火。蒸锅、炒锅、汤锅，三个灶眼同时开。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各种东西。锅德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站一整天，炸丸子、蒸扣肉、卤鸡爪、酱牛肉，香气从后厨飘出来，把整个操场都熏得油汪汪的。王灵官每天跑三趟后厨，问今天尝什么。锅德嫌他碍事，给他一根大葱让他坐门口剥，说：“神将打葱，名副其实。”
周晚也留校了。她家远，高铁票太贵，索性申请了假期住校。她说：“我爸妈寄了香肠和腊肉，你们别客气。”于是每天下午，周晚就拎着几根香肠来食堂，往锅德面前一放：“师傅，看着弄。”锅德切几片，和白菜一起炒，满屋都是年味。
鸿钧最清闲。他每天早上去菜地转一圈，中午去食堂帮厨，下午在保安室喝茶喂鸽子。元始天尊跟着他，像条影子。有时两个人一起下棋。棋盘是锅德用硬纸板画的，棋子是啤酒瓶盖砸平了写的字。鸿钧让元始天尊一子，元始天尊不让。两人下得极慢，一局能下一整个下午。通天搬个板凳坐旁边看，看不懂，就看他们两个人不说话。猫趴在她脚边，尾巴慢慢扫。
腊月二十九，雪又下起来了。
这次下得大，大片大片的，扯棉絮似的。王灵官扛着直播支架满校跑，说：“家人们，我们学校下雪了，给你们看看什么叫仙境。”镜头扫过教学楼、操场、老槐树、菜地，最后停在保安室门口。红窗花贴上了，是瑶和几个会剪纸的同学一起弄的。灰鸽子站在檐下，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猫从屋里出来，一脚踩进雪里，冷得跳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弹幕里一片“好可爱”“想摸”。
除夕那天，食堂最忙。
锅德把十二道菜摆成了回字形。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白菜炖豆腐、腊味合蒸、酱肘子、炖鸡汤，还有一大盘饺子。王灵官负责直播，把每道菜拍一遍。镜头扫过时，满屏都在咽口水。他把手机架好，跑到鸿钧旁边，说：“老师，讲两句呗。”鸿钧端起碗，对着镜头说：“都吃好喝好。”直播间瞬间刷满了“老师新年好”。王灵官眼疾手快，给鸿钧夹了块排骨。鸿钧说：“自己吃，我又不是不会夹。”王灵官嘿嘿一笑，还是把排骨放进了老师碗里。
年夜饭吃到一半，王灵官拉着通天去放小烟花。学校不让放炮，他们就点了几根冷烟花棒。银色的火花嗤嗤地冒，映在雪地上，亮晶晶的。猫吓得跳进玄清怀里，又忍不住回头看。灰鸽子在屋檐下咕咕叫。老槐树披着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很老很老的守护神。
守岁时，大家都围在保安室。锅里温着茶，炉子边烤着花生。鸿钧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腿上搭着条毯子，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周晚和小姜在屋里下跳棋，小瑶在旁边织围巾，多宝和龟灵算开春后要买的东西。王灵官和通天一人捧着一碗饺子汤，坐在门边看雪。玄清把猫抱在怀里，猫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
元始天尊和鸿钧坐得最近。他忽然说：“老师，这半年，像过了很久。”
鸿钧没转头，只慢慢喝了口茶。茶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半晌，他轻声应道：“嗯。因为你们都在。”他把茶缸放在膝盖上，掌心轻轻捂着，像在给那点热气保温。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整个城市都在远处亮起烟火。那一簇一簇的光，隔着雪，隔着风，映进校园来，像很远很远的星星，又像很近很近的春天。王灵官在门口喊：“新年快乐！”通天跟着喊：“快出来看！”元始天尊跟着鸿钧走到门口。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的肩头。
猫醒了，从玄清怀里跳下来，走到雪地里，仰头看着天上的光。它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冲着所有人叫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却清楚极了。
像在说：过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