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山风比山下大,吹在脸上干,把汗吹干了一层,皮肤绷着,有点紧,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没有在山顶停,沿着山脊线往北侧走,走了大约一里地,裤腿被灌木的枝条刮过几次,留下几道浅印子,有点痒,他没挠。看见一道低矮的院墙从灌木丛里露出来,灰白色的,墙头长满了苔藓,厚的地方有一指宽,颜色深绿,薄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石头,发白。墙已经塌了几处,碎石散落在墙根底下,被野草半遮半掩,野草是枯的,茎秆发黄,脆的,踩上去发出很轻的断裂声。他放慢步子,走过去,站在院墙外面。院门已经不在了,门框还在,木头已经朽了,颜色发黑,用手一碰就掉屑,屑是酥的,落在掌心里,像是一小撮磨碎的炭。他跨过门槛,门槛是石的,已经被踩得凹下去一道,中间浅,两边深。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膝高,草茎粗硬,踩上去发出干裂的声响,像是踩在干柴上。院子中间有一座道观,不大,屋顶的瓦片还在,但长满了青苔,颜色深绿,和灰瓦混在一起,瓦沟里的苔比瓦面上的更厚,雨水从瓦沟流下来,在墙面上洇出一道道深色的痕。门板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风从里面穿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凉。他站在院子里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道观外面走了一圈。墙根处的石缝里长着几丛野薄荷,被阳光晒得有些蔫,叶子卷着,边缘发干,发灰。他伸手碰了一下薄荷叶,指尖沾上一股清凉的气味,冲淡了干土和风的气味,但那股凉很快就散了,指尖上只剩下一点涩涩的触感。他沿着墙根走回门口,在门槛外面站住,没有跨进去,先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光线暗,从门口看进去,只能看清靠近门边的一小块地面,地面的灰很厚,像是一层被压实了的土,灰上面有几个脚印,不是他的,已经旧了,边缘被风吹得模糊了。他跨过门槛,脚踩在地上,地面的灰被踩实了,往下陷了一小截,露出一道脚印,脚印的边缘是松的,他抬起脚,灰又落回去,填满了脚印的凹痕。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墙角堆着一些朽掉的木料,木料是黑的,用手一掰就断,断口处露出里面的虫蛀孔,密密麻麻的。靠墙立着一根断掉的柱子,断口已经被虫蛀空了,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粉末是灰白的,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面上,和原来的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里面的暗。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块亮斑,亮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和周围的暗混在一起。他顺着墙壁往后走,墙壁是石头的,表面不平,有凸起,也有凹下去的地方,凹下去的地方积着灰,厚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他在后面的墙上找到了师父说的那行字。字刻在墙面上,比断柱上的浅一些,笔画细,轻,像是用不太锋利的工具刻的,刻的时候手上没有用力,只是把刀尖抵在墙面上,顺着笔画的走向拖过去,刚好能在石面上留下一道印记。他蹲下来,把墙根处的灰拂开,灰是酥的,一碰就散,扬起来一小股,呛得他偏过头咳嗽了一声,又转回来。墙面的下半部分露出来,那行字刻在齐腰高的位置,字迹他认得出来——是师父的。写着:“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气味还在。”
楚寻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有碰,指腹悬在石面外面,影子落在字上,把“已经”两个字盖住了。他蹲在那里,光线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暖的,和屋里的凉叠在一起。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腿有点麻,他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在空屋子里显得很响,回声从墙壁上弹回来,又散了。他走出道观,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院子里那些被风吹弯又弹直的长草,在正午的光线里将影子铺在墙根下,影子是短的,贴在墙根上,随着草叶的晃动微微颤着。他看见院子角落的矮墙根底下,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比周围的石头更暗,更光滑,表面的苔藓被磨掉了,露出一小片光滑的石面,石面上没有字,但有一圈浅浅的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在上面留下的。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掌按上去,石面的温度和周围的石头不一样,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过很久,刚刚才露出来。他按了一会儿,收回手,手掌上沾了一层石粉,灰白的,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石粉渗进了掌纹里,留下几道浅色的痕。
他站起来,没有把那块石头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把它带走。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眼道观后面的山脊线,山脊线在太阳底下发白,轮廓是硬的。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不存在的门框,门框上的木头还在掉屑,被风一吹,屑从门框上飘下来,落在门槛上,又落在门槛外面。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过那排长草的叶尖,草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吹过他刚才蹲过的墙角,吹进道观里面,又从门口出来,带着一股霉味,比刚才淡了一些。他站在门口,风从他身侧过去,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辨不出的气味,像是薄荷,又像是被晒干了的草根,混着一股旧石头被水浸过之后蒸干的气味,很快就散干净了。他没有再进去,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山上的风还在吹,把草叶压弯又松开,他听着风的声音,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脚下的碎石被他踢了一下,滚到路边,发出一连串很轻的响,然后停了。他继续往前走,书脊的棱角还硌在胸口上,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顶着,和早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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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