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陆云朝六点就被叫起来了。
母亲在客厅里喊:“起来了,别磨蹭。”
陆云朝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晕乎乎的。
昨晚又没睡好,翻到三点多才闭眼,刚睡着就被叫醒了。她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穿衣服。
她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到客厅。箱子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练习册,还有一小瓶白色药片。
母亲检查了一遍,把药瓶塞到最底下,用衣服裹住:“收好,别弄丢了。一天一粒。”
父亲在门口换鞋,沉默着。
他穿了一件灰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云朝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弯腰系鞋带。
母亲拎起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牛奶和面包:“路上吃,别饿着。乡下那边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一家三口出了门。
车是父亲开的。一辆灰色的轿车,后座堆满了东西。
陆云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母亲坐副驾驶,一上车就开始抱怨。
“这破车空调又不行了,一股味。”
父亲没说话,按下车窗按键,四个窗都降下来一半。
母亲说:“你说这老太太也真是的,非要孩子去。她那儿什么条件你不知道?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陆云朝靠在车窗上,没说话。
“上次去的时候她家那条狗还在吗?”母亲问父亲。
“不记得了。”
“那条狗脏死了,浑身毛都打结,还往人腿上蹭。我真受不了。”
“不在了吧。”父亲说。
“最好不在了。不然云朝去了也得吓着。”
陆云朝把脸往窗边偏了偏。
她其实挺想那条狗的。上次去奶奶家是几年前了,一条土黄色的狗蹲在门口,尾巴摇得飞快。
奶奶说它叫大黄,见人就摇尾巴,胆子特别小,连鸡都怕。
后来大黄死了。奶奶在电话里说的,语气很淡,就说了一句“老了,走了”。
母亲不知道。母亲从来不接奶奶的电话。
车拐上一条窄路,路面变得不太平整,车颠了一下,母亲“哎哟”一声:“这什么路啊,能不能修修。”
“乡道,都这样。”父亲说。
“早知道我打车来,你车技不行。”
父亲没接话。
陆云朝看着窗外,树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少。
她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绿色了。
母亲还在说:“我跟你说,到了放下东西就走,别在那儿吃饭。她家做饭那个灶,黑黢黢的,我看了就不舒服。”
“嗯。”父亲应了一声。
“云朝,你听见没有?别乱吃她家的东西,吃坏了肚子还得我伺候你。”
“听见了。”陆云朝说。
车又颠了一下。
她看见远处的村子了。
车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停下来。
奶奶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髻。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快步走过来。
“朝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陆云朝推开车门下来,奶奶已经走到跟前了。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但热乎乎的。
“瘦了,又瘦了。”奶奶皱着眉看她,“不吃饭吗?怎么越来越瘦。”
“吃了。”陆云朝说。
母亲从副驾驶下来,没靠太近,站在车门边上说:“妈,人我给你送到了。我们还有事,就不进去了。”
奶奶转过身,脸上的笑收了收,但还是笑着:“进来坐会儿吧,喝口水。路上累了。”
“不了不了,我们赶时间。”母亲已经往回走了两步,“云朝,东西拿进去。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
“够的。”陆云朝说。
“那行,两周后我让人来接你。你乖乖的,别给奶奶添麻烦。”
母亲拉开车门坐回去,父亲从车窗里冲奶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陆云朝站在奶奶身边,看着那辆灰色轿车调了个头,颠颠簸簸地开走了。
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看不见了。
“走吧。”奶奶伸手接过她的小行李箱,“进屋歇着。饿不饿?锅里煮了绿豆汤,冰镇的,可凉快了。”
陆云朝跟着奶奶往屋里走。门槛有点高,她抬脚跨过去。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旧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你爷爷去田里了,一会儿就回。”奶奶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来,先喝碗绿豆汤。”
她去厨房舀汤了。
陆云朝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跟她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剃了个寸头,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光着脚丫子,脚板上全是泥巴。
他扒着门框往里瞅,瞅见陆云朝,咧嘴笑了一下。
“你谁?”他问。
陆云朝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王满囤!”小孩挺了挺胸,“你谁?”
“陆云朝。”
“不认识。”王满囤走进来,“你就是那个城里的姐姐?”
“嗯。”
“我奶奶说了,城里来的姐姐可漂亮了。”王满囤仰着脸打量她,“也就一般吧。”
陆云朝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王满囤不太高兴,“我说的是实话。我们班张小花才叫漂亮,头发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扎两个辫子,一甩一甩的。”
“那她确实漂亮。”
“是吧!”王满囤来劲了,“她是我同桌!我还给她带过糖吃呢。”
奶奶端着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看见王满囤:“又跑来了?你奶奶找你呢。”
“我奶奶不在家,她去打牌了。”王满囤理直气壮,“爷爷在田里,没人管我。”
“那你在这儿待着吧,别捣乱。”奶奶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冲陆云朝招手,“朝朝来喝,放了好多糖。”
陆云朝在长凳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甜丝丝的。
好喝。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王满囤凑过来,鼻子都快伸进碗里了:“甜不甜?”
“甜。”
“我奶奶说了,糖吃多了牙疼。”王满囤摸了摸自己豁了的门牙,“你看,我就是吃糖吃的。”
“那你别吃了。”
“不行,我忍不住。”王满囤坐在她对面,两条短腿在长凳上晃荡,“你城里来的,你会不会玩跳房子?”
“不会。”
“那你会什么。”王满囤一脸失望,“你会抓鱼吗?”
“不会。”
“你会爬树吗?”
“不会。”
王满囤叹了口气,两只手撑着下巴,老气横秋地说:“那你来这儿干啥来了?”
陆云朝端着碗,想了想。
“晒太阳。”
王满囤愣了一下,把脑袋歪过去:“太阳哪儿不能晒?城里没太阳?”
“城里太阳不一样。”
“咋不一样?”
陆云朝说不出来。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绿豆汤。
“就是不一样。”她说。
王满囤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懂了。你家的太阳是买的,我家的太阳是白送的。”
陆云朝一口绿豆汤差点呛出来。
奶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
王满囤得意地晃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