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云朝。今年十七岁。
名字是母亲起的。
她说云是高的,朝是晨的,加在一起就是“早晨的云”,干净、端正、一尘不染。
但我总觉得,云这种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不牢靠。
跟我的命一样。
我父亲姓陆,母亲姓什么我从来不提,因为母亲说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以前的姓不重要。
她以前姓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她现在叫“陆太太”,我叫“陆云朝”,我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姓陆。
父母都是高中教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语文。
你们听到这儿可能会说,哇,老师家庭,那成绩一定很好吧。
我替你们回答了:并没有。
我既不是学霸也不是学渣,只是一个偶尔进前十的人。
考好了母亲说还可以更好,考差了母亲说你怎么回事,考到正中间母亲说你看看别人。
反正横竖都是错,我后来总结出一个规律——只要我还在呼吸,我就是错的。
但这不怪他们。
我的命是他们给的。
这是母亲从小跟我讲的话。
她说:“朝朝,你要记住,没有我们就不会有你,所以你要听话,要感恩,要对得起我们为你付出的一切。”
我觉得她说得对。
……
“第七名。”
母亲把成绩单推到陆云朝面前。
“语文作文扣了两分,你知道这两分能甩开多少人吗?”
陆云朝安静地剥鸡蛋。
“我不是在怪你。”母亲叹气,“我是为你好。你现在什么竞争压力,你心里清楚。隔壁李老师家的孩子,人家次次第一,还学了钢琴、奥数、编程。你呢?”
“我还在学。”
“学什么?”
陆云朝张了张嘴。
她其实想说的是“学怎么不让你失望”,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
母亲没有追问,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爸昨晚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两点。他嘴上不说,心里急。你说你要是争点气,他能愁得睡不着吗?”
“……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期末考试又没进前五,你不着急,我替你着急。”
陆云朝低下头,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
食之无味。
母亲看着她,忽然把语气放缓了:“妈妈不是凶你。妈妈是心疼你。你想想,你现在不吃苦,将来怎么办?我们对你严格,是因为我们爱你。这世上除了爸妈,谁还会管你死活?”
“……嗯。”
“来,把这个吃了。”
母亲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瓶身上什么都没有,连标签都没贴。
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一张纸巾上,推过来。
“新换的,进口的,专门给学生用的。对你注意力有好处,吃了脑子清楚。”
陆云朝盯着那颗药。
白的。很小。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接过来,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妈,”她轻声问,“这个叫什么名字?”
母亲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回:“维生素啊,你不是一直吃吗?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陆云朝喝了一口牛奶,将药片吞下。
今天的有点苦。以前不苦的。
她没说话,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许黎发的:暑假第一天!出来玩吗?
许黎是她同桌,圆脸,戴眼镜,平时在班里挺能聊。陆云朝跟她算不上多熟,但也不算生疏,属于能说上几句话的那种。
她刚想回消息,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手机收起来。放假第一天就想着玩,暑假作业收到了吗?我昨天给你买的那几本练习册,今天先做一套,我下午回来看。”
陆云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好。”
“还有,暑假别老闷在屋里,你奶奶那边想让你过去住几天。本来我不想送你去,乡下地方要啥没啥,耽误学习。但你爸劝我,说让你出去透透气也好。你最近这状态,也确实该调整调整了。”
陆云朝抬起头。
“去奶奶那儿?”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眉头还是皱着的。
“你奶奶打电话来求了我好几次,说她想你。你爸耳根子软,就跟我说让你去待一周。一周,最多两周。回来给我收心。”
陆云朝坐着没动。
她想起奶奶。
上一次见奶奶是一年前。奶奶来城里过年,提着一篮子土鸡蛋和一袋子自家晒的干豆角。
母亲嫌那些东西脏,顺手塞进了厨房最里面的柜子。奶奶坐在客厅像做客一样拘谨。
那天晚上奶奶走的时候,偷偷往陆云朝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
“朝朝,买点好吃的。太瘦了。”
陆云朝没有收那两百块钱。
她偷偷塞回奶奶的包袱里了。
“想什么呢?”母亲的声音把她拽回来,“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陆云朝说,“我去。”
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难得这么爽快。行,周末我送你过去。”
母亲说完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药别忘了带。我给你装瓶子里,一天一粒,别断了。”
“……好。”
母亲进了卧室,关上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黎又发来一条:不来就算了,你好好休息吧。暑假快乐!
陆云朝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锁了屏。
她起身回房间,经过母亲卧室的时候,隔着门,她听见了,和刚才判若两人的语调,带着笑的:
“对,这次期末没考好,才第七名……愁死我了……哎,不过比上学期进步了一名呢,我每天盯着她吃补品,费了不少心思……嗯嗯,回头带孩子出来玩……”
她觉得自己该去晒晒太阳。
晒一晒,说不定就好了。
她不知道那个村子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药,有没有练习册,有没有母亲的目光和父亲的沉默。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里有奶奶。